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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列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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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 比奇角:胜利的阴云1689-1690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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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发表于 2011-11-30 12:06: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LeSoleil 于 2014-1-25 23:13 编辑

* 本文已发表于《战争史研究》杂志。



1692年英法巴夫勒尔海战

比奇角海战战术形势图。
原图为海军工程师雷诺于法军旗舰上绘制而成,是重现此战经过的重要资料。
法国大臣、海军国务大臣塞涅莱侯爵,整场战役的核心人物。
本文将以法军作为主要叙述视角,英军的部分准备简略带过。

法国元帅、海军上将图尔维尔伯爵,本文的主角,比奇角之战的法军指挥者。
无可质疑的经验与才华,充满争议的历史评价。其回忆录与书信集都是重构此战的绝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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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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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1-11-30 12:10: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L'Soleil 于 2011-11-30 23:49 编辑

楔子

1689年7月29日清晨,位于布列塔尼半岛顶端、布雷斯特港外的伊洛瓦斯(Iroise)海湾一片寂静。七十艘战舰沉睡在湾口的腥咸微风中,只有桅顶低垂的战旗略微显露出平静背后的不安。这支大舰队是由这个世纪中最为显耀的海洋国家——英格兰与尼德兰——为了抗击共同的强敌而组建起来的。当年4月19日,处于同一君主统治之下的两国达成了海军联合的约定;然而不到一个月,英国舰队便在班特里湾(Bantry bay)一役中败北。经历过长达二十余年敌对状态的两支海军终于携起手来,浩浩荡荡的联合舰队迅速编成,在英国海军总司令托林顿伯爵(Earl of Torrington)的统领下驶向布列塔尼半岛的顶端。这支大舰队守候在布雷斯特港外,将路易的舰队封锁起来;如果可能,他们还将派出陆战队,摧毁路易的战舰与军港,摧垮太阳王的雄心。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由雷诺堡侯爵(Marquis de Châteaurenault)统领的法国舰队——共计战舰四十余艘——被联军死死地钉在布雷斯特,无法出港执行任何任务。如果法军从土伦抽调增援舰队,则必然会遭到优势联军的致命攻击。联军只要将封锁延续至秋季,比斯开湾冬季的怒涛便会成为阻挡法国人的天然屏障,他们便能回港过冬了。而在第二年,他们仍旧能以同样的方式瘫痪法国海军。只要东方舰队无法在第一年增援布雷斯特,四十艘法舰就绝不敢在次年开春后出击联军,而联军便能集结舰队封锁港口,阻止土伦分舰队的到来——土伦至布雷斯特的航程至少要一个多月,即使他们开春便出发,也无法抢在联军之前驶入海港。如此年年递推,路易十四的海军将无法发挥半分作用。联军胜利在望,志得意满。他们只派出乔治•鲁克(George Rooke)率领一支分队在外围巡航,其余舰只则一齐集结在海湾入口,监视港内的敌舰。

正在不经意间,战舰桅顶的旗角悄悄地飘了起来。一阵西南风伴着海流忽然出现在海面上,将联军的舰队卷向东北方。鸣钟,操帆,转舵,两万多水兵在各自的岗位上立刻忙碌起来,在海风中维持着舰队有序的阵型,防止混乱与事故的发生。海面泛起浓雾,太阳也隐没了踪迹,他们只能通过海图估测自己的位置。面对不可违抗的自然之力,舰队上下束手无策,只能希求上帝让这逆风尽快停歇。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着,天色由清晨的晦暗转为正午的明亮,又归于黄昏的阴沉。笼罩在雾霭之下的联合舰队便这样被风浪带离了伊洛瓦斯海湾的入口,静静地向远方漂去。

第二天的日出时刻,凝聚的雾气终于散去了,而风向也转为西北。联合舰队调舵向南,计划再次驶回伊洛瓦斯海湾的入口。然而,先导舰的瞭望手却在遥远的海面上发现了什么。那是一群白帆,正在远方的海面上缓慢地行进着。一支舰队出现在天际线上,出现在伊洛瓦斯海湾的入口,出现在联军之前的巡航位置上。前往侦察的巡航舰带来了令人惊愕的消息:整整二十艘战舰,高悬着法兰西王国的白底金百合旗帜驶入了港湾。在联军舰群因潮流而漂移的一天内,这支由土伦港驶来的小舰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钻进了被封锁的港口,摧毁了他们一个月的努力付出,将他们的战略部署全盘打乱。受到加强的法国舰队已与联军相差无几,进行封锁的力量优势已经丧失了;不要说登陆作战,就连继续在这片天气诡异的海域巡弋都需冒着被袭击的危险。联合舰队士气低落,为这一突然到来的变故懊恼不已。坐镇于旗舰君权号的托林顿伯爵无奈地派出巡航舰向伦敦传达这一消息;在接到回复后,他只好放弃任务,调转船头向北方的锡利群岛驶去。

这便是来年那场迷雾重重的海上大战的前奏。1689年7月30日,路易十四刚刚任命的海军统帅安尼•希瑞隆•德•科唐坦(Anne Hilarion de Costentin)——图尔维尔伯爵(comte de Tourville)——率二十艘战舰在历经两月的远航之后成功突破封锁,与雷诺堡会师于布雷斯特。与联军势均力敌的对手终于在战争的第二年出现了。盛夏的烈日,正炙烤着英吉利海峡。


1689年,天命之年的路易十四正统治着欧洲最为强盛的王国。在奥格斯堡同盟战争的第二个年头,法兰西正在与几乎所有的邻国交战。自奥格斯堡同盟于1686年组建之日起,路易便将之视为威胁其扩张成果的心腹大患。此时的太阳王已不再如年轻时那样野心勃勃,但他却无法容忍敌人的觊觎之意。在战争大臣卢瓦的影响下,路易决定捍卫法国业已夺取的疆土,以一场速决战击溃同盟,维护边疆的安全。1688年9月26日,驻扎于弗兰德斯边境的二十万法军向东进击,横跨莱茵河攻入神圣罗马帝国,合围其战略据点菲利普堡。路易希望以强大军势迅速击败正与土耳其在东线鏖战的奥地利,以此拆散奥格斯堡同盟。

正当法国大军离开弗兰德斯,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一路攻城略地之时,当年11月11日,驻泊阿姆斯特丹的一支庞大船队悄然驶离了港湾。凡尔赛宫收到了信息,但却无可奈何:陆地上的大军早以向东进发,而舰队的水手在秋天航行季节结束时便几乎全部解散。几天后,英王詹姆士二世的驸马、尼德兰七省共和国执政威廉三世率荷兰陆军在英格兰登陆,随即进军伦敦。英国官员与海陆军将士早已不满于詹姆士的天主教信仰及其宗教政策,一致响应倒戈,让威廉迅速控制了局势;而众叛亲离的詹姆士二世,则被默许前往法国。1689年2月13日,英国议会宣布詹姆士二世出逃,王位由其女玛丽与女婿威廉三世继承。对于节节败退的同盟军,这消息犹如一剂强心针。在十多年前的法荷战争中,临危受命的威廉屡败屡战,最终维护了国家的独立。威廉是奥格斯堡同盟的核心、欧洲最坚定有力的反法领袖。当英国也被威廉所征服划入到反法阵营中时,当奥地利迅速抽调军队迎击太阳王的挑战时,同盟军高涨的士气与信心已经让路易的速决计划成为泡影。

但是,法国依旧拥有威震欧陆的最强军力。在过去的十多年中,法国陆军的规模与质量较法荷战争时期有了长足的进展,这需归功于两任陆军大臣、米歇尔•德泰利耶及其子卢瓦侯爵的努力。卢瓦父子将分散控制于贵族将领之手的军队纳入王国政府的统治之下,用官僚体制加以掌控,监督其招募、训练、补给诸环节,建立起完备的军事制度与纪律。此外,还建立起仓库制度以保证军队的后勤,选拔才俊担任将领。尽管失去了杜伦尼与大孔代那样的盖世名将,这支以国家力量作为支持的大军却能与整个欧洲相抗,并不断取得胜利。

而在海洋上,法国海军在和平时期取得的成就更让世人为之惊叹。法荷战争中的法国舰队尽管取得了奥古斯特之围与巴勒莫海战的胜利,但在大舰队交锋方面却远远不是英国与荷兰的敌手。战后,平民出身的财务总监兼海军大臣科尔贝尔将大部分海军事务托付其长子塞涅莱侯爵处理。塞涅莱不负众望地继续壮大海军的政策,并通过打击北非海盗锻炼他的官兵。1683年,一代名臣科尔贝尔辞世,年仅23岁的塞涅莱继任海军国务大臣。尽管功绩卓著,但科尔贝尔的商人头脑常常与海军的实际需求相混淆;例如,他认为好的战舰便是以尽量小的船体搭载尽量多的火炮。而塞涅莱则不然。他年少时便在军中广结人缘,因此能得到大部分军官的支持,也能听取他们的建议。造舰监察制度被建立起来,海军部的职能进一步扩展。随着机构的完善,舰队的扩充,军官的成长以及水手队伍的壮大,法国海军在塞涅莱治下终于成为毫无疑义的世界第一。从17世纪80年代直至西班牙继承战争中期,法国始终保有约120艘在役战舰与等量的后备舰只。如此庞大的规模,让昔日的海上霸主们也难望项背。

当战争爆发时,与忙碌奔波、硝烟弥漫的陆军相比,这支庞大的舰队实在太过平静安逸了。法国海军主力依旧待在安全的地中海,甚至还有闲暇派出由德埃斯特雷所统帅的分舰队炮击北非的穆斯林港口。这并不奇怪:路易构想中的战争是一场陆上速决战,而敌军阵营中唯一的海军强国则是陆军孱弱的尼德兰。荷兰海军根本无法对法国海岸造成威胁,只能切断法国与北欧国家的贸易;但对于一场速决战而言,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也许荷兰舰队尚未完成动员,战争就已经结束了。在海峡的另一侧,英王詹姆士二世极为亲法,还曾统领舰队在1665年大破荷兰海军;他的海军亦能震慑荷兰人。因此,与其将舰队开到大西洋去,不如待在地中海配合陆军围攻沿海要塞。当年在大西洋的唯一行动只有一场微不足道的破袭战:由图尔维尔率领的五艘战舰从勒哈弗尔起航,计划穿越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与直布罗陀海峡,在阿尔及尔港外与德埃斯特雷分舰队会合。在航程的第一天,他遭遇并俘获了两艘满载财物的荷兰东印度商船,于是派出两艘战舰将战利品押解回港,以三艘战舰继续前行。途中,他又击败了两艘西班牙战舰,与德埃斯特雷会合后一道炮击了阿尔及尔。

然而,突如其来的光荣革命却打乱了法国海军的所有部署。英国与荷兰在这个冬天联合了起来,他们的海军力量足以扼杀法国的航运,威胁其漫长的海岸线及各处军港。流亡法国的詹姆士二世则在凡尔赛宫中苦苦游说,请求路易十四帮助其恢复王位。出于对威廉的痛恨与对朋友的同情,路易十四决定派出一支军队,在舰队的护送下前往反对威廉与新教徒的爱尔兰,为詹姆士开辟新的基地。

法国海军所处的战略格局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忽然被告知,要同时与两支称雄大洋达一个世纪之久的海军相对抗,而布雷斯特则取代了土伦,成为海上行动的轴心。1688年的航海季节已经过去,地中海的主力舰队必须待到次年夏季才可能前往大西洋。要完成路易布置的任务,唯一的机会便是抢在敌舰队集结前出海——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在适航季节到来前的恶劣海况下冒险行动。34岁的塞涅莱对未来的一切毫无把握,他私下甚至认为,如此贸然地与两大海上强国开战将导致海军的灾难。然而,在众人之前,他却以更为高涨的热情、更为充沛的精力投入到国王的战争之中。事已至此,塞涅莱已然无路可退。更何况,在他年轻的心中,还有一件比陛下的海军更加重要的事。


1689年春,尚未得到加强的法国西方舰队被投入了战争。塞涅莱侯爵将42岁的舰队长雷诺堡侯爵晋升为海军中将,作为这支舰队的统帅。雷诺堡于1637年诞生于法国最有权势的贵族家庭之一。他早先在陆军中效力,在杜伦尼的统帅下参与了敦刻尔克之围。1664年,他首次以海军军官的身份参与了对北非吉格港的远征。而1668年,他又与图尔维尔一道前往圣日耳曼的宫廷,请缨参加援救土耳其围攻之下的克里特岛的海上行动。雷诺堡出现在法荷战争中的大部分海战中,而使之扬名的一战则发生在1674年。当时,身为舰队长的他率领6艘巡航舰在英吉利海峡遭遇了由德鲁伊特之子护航的庞大船队。尽管雷诺堡手中的力量与荷兰护航舰队极为悬殊,他却以巧妙的机动避开敌军主力,奇袭其护航的大批商船。最终,5艘商船为法军击沉,部分即将被俘的船只被荷军自行摧毁。而在1677年,他又在西班牙沿海成功地挫败了25艘敌舰的攻击,而麾下的6艘巡航舰毫发无损。

尽管雷诺堡如此勇敢机智,但他的性格中却存在着对其职务极为不利的缺陷。雷诺堡为人极为内向,谦逊温和,不善交际。在凡尔赛宫中,寡言少语的他甚至不受其他贵族的欢迎,只有科尔贝尔父子与其他海军军官赏识他的才干。雷诺堡缺乏指挥大型舰队的经验,尽管他以舰队长的身份参与了如此多的海上战役,但他真正统辖的战舰从未超过6艘。在他大放异彩的小规模战斗中,不善表达的缺陷往往被行动上身先士卒的表率作用所弥补;而当他真正统帅一支大型舰队时候,情况便有所不同了。

英吉利海峡受北大西洋西风控制,风高浪急,每年只有五月至九月风浪稍缓,适于风帆舰队航行作战。因此,英国舰队往往在五月之后才集结出航。为了避开强大的敌军,雷诺堡早在三月便扬帆进入海峡。1689年3月18日,詹姆士二世在他的护送下重返爱尔兰,受到了广大天主教徒的支持。与他一起到达的,还有路易十四的六千法国陆军。詹姆士二世与法军登陆的消息引起了英国国内对爱尔兰局势的进一步忧虑,在此之前,天主教徒已将国教驻军围困于伦敦德里。出于对法国继续向爱尔兰运输军队的担心,英国海军部特令海军上将亚瑟•赫伯特于4月4日率领19艘大型战舰以及部分小型舰艇出航,沿爱尔兰南部海岸线自东向西巡航,拦截沿途可能遭遇的一切法国船只。而5月6日,雷诺堡率24艘适航性较好的中型战舰从布雷斯特再次出航,护送另一支1500人的法国军队前往爱尔兰西南端的班特里湾登陆。5月11日,护航舰队到达目的地,进入湾内开始卸载物资。正在此时,赫伯特的19艘战舰出现在海平线之上。

奥格斯堡同盟战争中第一场主力舰队作战——班特里湾海战——就这样开始了。海战的经过无须过多叙述。雷诺堡的任务是护送运输船队,于是在湾口排出战列线,阻挡赫伯特突入班特里湾袭击无法行驶的运输船。英国舰队随即也转入战斗队列,与法军进行远程炮战。在炮击过程中,雷诺堡利用上风位置与数量优势逐渐接近英国舰队,而赫伯特为了避免与优势敌军近战,只好被迫离开海湾,驶向外海。两支舰队的远程炮击持续了四个小时。在炮击过程中,法军炮手的发挥表现得比英国人更好——当然,与所处的上风阵位也不无关系。不少英国战舰的舰体受损,风帆被撕破。英军总伤亡近400人;而雷诺堡所承受代价是40死,93伤。最后,损伤较大的英国舰队率先撤退,于5月22日抵达朴茨茅斯。雷诺堡侯爵并未进行追击,于5月18日返回了布雷斯特,途中还截获了7艘从西印度群岛驶来的荷兰商船。

与其平淡无奇的过程相比,敌对双方在此次海战后的反应却颇值得玩味。尽管雷诺堡击退英军完成了任务,还捕获若干战利品,但他在回国之后却遭到其他将领与官员的诘问,因其在占据明显兵力优势的情形下却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雷诺堡的个性是如此内向谦逊,在其他传世的信件与回忆录中,他总是苛责自己而宽容下属,绝不放过一次为部下们表功的机会。然而这一次,他却在致海军国务大臣塞涅莱的汇报信中极为罕见地大发雷霆。他指责法军后卫的数名舰长没有执行他的攻击指令,仅仅在炮火之外消极等待;还有几位舰长,在遭到敌军炮击不久后便擅自后撤,迫使他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如何保持舰队的秩序而非策动进攻之上。英军撤退时的阵列依旧完好,而伤亡较小的法军却几近脱离了舰队司令的掌控,陷入各自为战。雷诺堡未能重创英军、未能进行追击的原因正在于此。指挥官有限的才能固然是错失良机的原因之一,然而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海军军官的纪律与素养问题。在黑火药时代,海战中的战舰常常被笼罩在厚重的硝烟之中。作为一名合格的舰长,除却熟稔各种航海与作战技巧之外,更重要的是能够在此类环境下保持冷静和果敢,而非手足无措陷入慌乱之中。作为回应,塞涅莱解除了几位舰长的职务,但对于更深层的问题,他却也难以作为。

而英军方面,亚瑟•赫伯特尽管在行动中受挫并伤亡较重,但考虑到敌我实力对比与英军在战斗中的表现,这还是能够接受的。不过,这场并不出彩的战斗却为海军上将赫伯特赢得了托林顿伯爵的封号。登基不久的威廉三世深知皇家海军的强大力量,但他却对舰队的忠诚极为怀疑——毕竟,先王詹姆士曾一次次将这支舰队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并曾率领它取得英荷战争中最辉煌的胜利。虽然海军在光荣革命中迅速倒戈,但叛乱的风言风语却不绝于耳。威廉亟需稳住英国舰队,首先便要稳住舰队的上层——海军部与各位司令。出于此种考虑,对赫伯特的过分嘉奖便不难理解了。但同样是出于这分猜忌,威廉直接干预了次年兵败后对赫伯特的军事审判,给这位曾寄予厚望的将领加以过分严苛的惩处。

不久之后,飘扬着圣乔治十字旗与奥兰治旗的庞大舰群集结于英吉利海峡,驶向布列塔尼半岛的顶端。而雷诺堡所率的法国舰队,则在完成其对爱尔兰的护航任务后停驻于布雷斯特,等待着援军的到来。就这样,波澜不惊的班特里湾海战揭开了奥格斯堡同盟战争中法国海军以一己之力对抗英荷联合舰队的大战序幕。塞涅莱开始着手制订救援西方舰队的计划,并在土伦集结海军。我们的英雄,也即将登场了。


1666年9月,名扬地中海的私掠舰长、年仅二十二岁的法国骑士图尔维尔告别了共同奋斗的战友与自己为之效力的威尼斯城,孤身返回故国。临别之际,威尼斯总督向这位功勋卓著的马耳他骑士授予“海上贸易保护者”(Protecteur du commerce maritime)与“无往不胜”(d’invincible)两项称号,并赠以金牌、饰物以及一大笔奖金。然而,此时的青年骑士根本无心庆贺这些荣耀——几个月前,他那与之历经过生死考验的希腊恋人竟然耐不住寂寞,和一个意大利小白脸私奔了。

短暂的低沉之后,他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在来年找到一份工作,继续施展自己的抱负。于是,他地位显赫的家人们开始在巴黎的贵族间游说争取。1667年春,在巴黎城以西的圣日耳曼王宫中,两位未来的恩怨君臣第一次会面了。图尔维尔的武勇成功地激起了国王的兴趣,路易当场宣布了自己的任命:年轻的图尔维尔将成为法国海军中的一名舰长。但这份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法国海军尚处于疲敝状态,与英国、荷兰等海上强国间仍保持着和平,这个舰长的职位仅仅是名义上的。无所事事的图尔维尔只好返回家乡,继续与母亲、兄长们过着安适恬淡的日子。但他毕竟是幸运的。科尔贝尔治下的法国舰队正在不断扩张其规模,她的实力正一刻不停地增长着。他迎来了一个如此宏伟的时代。而正是他,将创造和见证这支力量最为辉煌的时刻。

1668年,图尔维尔再一次来到圣日耳曼,请缨参与对土耳其围攻下的克里特岛的救援行动。这场救援最后竟成了法国海军的灾难:行动总指挥、法国海军统帅博福尔公爵(他是路易十四的堂兄)在土耳其军的夜袭中死于陆上的军营。而一个月后,法国旗舰特蕾莎号又在对岸炮击中忽然爆炸,水手、军官与继任统帅全部遇难,在特雷莎号周围的威尼斯与法国战舰亦被这次爆炸所波及,损失极为惨重。图尔维尔幸运地从灾难逃脱中,带着失败的阴霾返回土伦。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在这次行动中,他结识了日后多年的战友雷诺堡。两人间当时的通信鲜明地展现出他们性格的差别:在谈及一场元帅授职礼时,图尔维尔锋芒毕露地称元帅权杖便是他的目标,雷诺堡则显示出谨慎得多的态度。

数年平静之后,1672年3月12日,路易十四蓄谋已久的对荷战争开始了。在大海上,英国皇家海军开始攻击荷兰商船,并于4月6日正式与法国联盟。第三次英荷战争的爆发给了图尔维尔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在1671年,在拉罗什福科先生(他的舅舅,这个姓氏标志着路易十四时代最为显赫的贵族家庭之一)的争取下,他终于说服了国王与科尔贝尔,在大西洋舰队的序列中得到了一条自己的战舰。5月初,由30艘全副武装的战舰所组成的法国舰队在德埃斯特雷的统率下驶出了布雷斯特,前往英吉利海峡北部的圣海伦娜与英国舰队会合。英王查理二世亲临圣海伦娜,与王弟、英国海军统帅约克公爵詹姆斯一同迎接法国舰队的到来。贤哲号上的图尔维尔与庞大的联合舰队一同享受着这短暂的喜悦,更期待着取得胜利的荣光。

然而,在接下来的数年中,英法舰队的多次行动却被伟大的荷兰舰队统帅德鲁伊特接连挫败。在索莱湾、斯库尼维德、泰瑟尔岛等多次战斗中,德埃斯特雷的法国分舰队每每成为了联军失败的关键。荷兰一支小分队的袭击就能将之逐出战场,荷兰战将的一次机动便能切断法国人的战列线。海上的屡屡败绩让英国人越发地厌恶起这场战争。而更为重要的是,在陆地上连连获胜的法国已在此刻成为英国的头号威胁。1674年2月19日,查理二世在议会强迫下与荷兰单独媾和,退出战争。由于失去了英国强大舰队的支援,科尔贝尔无力与荷兰人在海峡抗衡,几乎停止大西洋舰队的一切活动。

图尔维尔与德埃斯特雷一道离开布雷斯特,前往宫廷向国王复命。德埃斯特雷绝非一位能干的舰队司令,绝非一位有容人之量的海军统帅;但他却在路易十四面前盛赞图尔维尔为“陛下海军中最为优秀的军官”。图尔维尔的表现的确不坏:在战斗中,他的战舰曾与德鲁伊特的旗舰捉对厮杀。它多次被击穿水线,却始终坚守在战列线中,不像其他法国舰长仓皇撤退。由于兄长的去世,他在家乡度过一段安逸的时光,随即在年末转战至地中海战场,作为一名巡航舰舰长对抗威尼斯、西班牙与荷兰的联合力量。

重返地中海的图尔维尔再次拾起当年马耳他十字旗下的荣光。1674年,他与另一艘法国巡航舰奇袭了威尼斯湾中的巴列塔,仅仅两舰便让这个城市化为火海,还俘获了一艘满载货物的36炮战舰与多门岸防炮。不久,他又在布林迪西港故技重施,再次成为意大利人的梦魇。而最惊人的行动莫过于对吉欧里港的报复性攻击:一艘法国巡航舰被西班牙海军俘获,被带到设防严密的吉欧里港口中。接获消息的图尔维尔与另外两舰决定展开一次夜袭,绝不让法国的军舰资敌。当日夜间,图尔维尔率先冲入港口,以极快的速度击毁了将未及反应的多次炮台。一艘舰载划艇前往锚地焚烧目标船只,其余两艘巡航舰则对城市展开炮击。破晓之后,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的要塞城市几乎被完全摧毁。除却那艘被俘的巡航舰,另有14艘船只被法军烧毁。三艘巡航舰安然返航。

到了1676年,地中海的军事行动由小规模港口袭击上升为舰队级的对抗。图尔维尔改为指挥大型战舰。在年初的墨西拿海战,他与15艘法国战舰击退了29艘西班牙战舰的攻势;在攻占西西里奥古斯塔港的行动中,又是图尔维尔第一个杀入港口。随着荷兰远征舰队的到来,德鲁伊特这位劲敌再次出现在法国人面前。在斯通伯利岛海战中,图尔维尔受命掩护对敌军旗舰发起的纵火船攻势;虽然攻势失败,但他亦挫败了敌军企图俘获其纵火船的企图。而在德鲁伊特的最后战斗——奥古斯塔海战中,又是他与荷军旗舰厮杀在一起。那发夺走尼德兰海神性命的炮弹,极有可能是他的战舰射出的。

法国舰队司令、以脾气古怪暴躁闻名的迪凯纳中将极为赏识这位年轻的骑士,认为他是海军中最杰出的人物。法国海军在地中海中的最高将领、大桨舰队统帅维欧尼伯爵也注意到这位青年俊杰,在袭击巴勒莫的最后战役中,他选择图尔维尔作为自己的旗舰长,并让他一手策划了整场战斗。荷兰与西班牙的27艘战舰以战列线队形在巴勒莫的要塞前下锚。图尔维尔拒绝了与之全面交战的建议,他以9艘战舰、5艘纵火船及7艘桨帆船冒着要塞火力近距离强攻敌军右翼,其余战舰在远处列阵牵制敌军左翼,进而能保持局部优势,从右至左依次摧毁敌军。这一策略与一百年后阿布基尔海战中的纳尔逊如出一辙,结果亦相去不远。荷西联合舰队再也无法挑战法国海军了。而在法国海军内部,图尔维尔再也没有声威能与之相抗的竞争者了。

在战争结束后的十年间,图尔维尔由一名舰长蹿升为海军中将,并成为科尔贝尔父子的重要臂膀。他对海军的影响,从规范造舰流程到优化军官素养,从制订战术规范到率军远征北非。他的外甥以普通军官见习生的身份阵亡于炮击热那亚的行动中,虽然图尔维尔痛苦不已(这是他兄长的独子),但这却为他赢来了水兵们的敬重。如果法国将在大海上遭遇敌人,如果法国将组建起大舰队与敌作战,那么,她所能依靠的最能干的指挥官便一定是图尔维尔。在17世纪80年代的法国海军中,这一点已是确凿无疑了。

1689年5月下旬,雷诺堡舰队正在护航任务中遭遇英军,而图尔维尔则受塞涅莱之命带领土伦的二十艘战舰、四艘巡航舰、八艘纵火船与四艘运输船驰援布雷斯特。路易十四刚刚授予他海军上将的衔职,一旦他完成任务,法国在大西洋上的所有战舰便将服从于他的调遣。图尔维尔在在航行途中接到了英荷舰队封锁布雷斯特的消息,但他已决心将法国的分散的海军联合起来。经过两个月的远航,他的舰队补给耗尽,水兵每日只能分得一杯水与不到二两的变质饼干。但他深信他们能够取胜,水文知识与宗教意识同时支持着他的信念。他在一处安全的锚地等待了六天。在第六天清晨,派出侦察的巡航舰终于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正如楔子中的那一幕,他们成功了,仅以简单的技巧便愚弄了强大的敌军。不可捉摸的命运女神,正掠过这位意气昂扬的将军的头顶。


1689年8月,海军中将德安弗维尔侯爵(Marquis D’Amfreville)率一支舰队驶离布雷斯特,在西班牙北部海域完成了一次巡航。他本受命攻击西班牙船只,但西班牙海军避战不出,他只好双手空空地返回母港。与此同时,塞涅莱又从西方舰队中调出一支6艘战舰组成的分队,派往加勒比海攻击商船。从秋季到次年开春的数月间是海军的休战季节,图尔维尔回到科唐坦半岛的祖居,正式退出了马耳他骑士团,继承了家族内图尔维尔伯爵的封号。随后,他在路易十四的授意将全家迁至临近王庭的凡尔赛,并在这儿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图尔维尔已经47岁了——在那个时代,敬业的海员在贵族小姐间并不受欢迎。二十多年前,闯荡地中海的马耳他骑士图尔维尔曾与一位希腊姑娘订立婚约,最终却只换得女方的不辞而别。浪漫的爱情就此离他远去,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家族利益与政治联合。朗热夫人正是他合适的对象:她是塞涅莱一位堂兄留下的年轻寡妇,从她的前夫哪儿继承了科尔贝尔家族的大笔财富;同时,她又是巴黎一位商人的女儿——虽然是平民出身,却极为富有。这件婚事不仅意味着图尔维尔家族的强盛,亦意味着与科尔贝尔家族的联合。图尔维尔与塞涅莱是相知多年的好友,并在此刻面对着共同的挑战。这笔联姻无疑是双方都乐于见到的。

朗热夫人的母亲极为疼爱自己不幸的小女儿,为她置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为了让女儿的新家在豪奢的凡尔赛不显逊色,她甚至自掏腰包买下许多昂贵的艺术品。在凡尔赛宫中举行的那场盛大婚礼,将这一切推上顶峰。路易十四亲自担任主婚人,并留下祝词,“愿你们的后代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出色。”这时的图尔维尔当然不会预知这场婚礼最终的苦涩。这对夫妇性情并不相投,而在比奇角一战之后,他算计谋取的种种目的也纷纷土崩瓦解。最后,图尔维尔只能以对妻子无度挥霍的纵容维系着家庭,直至他病逝。这段充斥着权谋与铜臭的婚姻共持续了十二年。

但无论如何,在1689年11月,初婚的图尔维尔伯爵正站在他个人命运的顶点。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三十八岁的海军国务大臣塞涅莱侯爵。不久前,他刚刚得到大臣(Minister)的职称,这意味着他已能与卢瓦侯爵平起平坐,是与路易十四关系最近的四位权臣之一。早在1671,年仅二十岁、无心向学却对海军充满向往的塞涅莱就在师长的引荐下结识了未满三十岁的图尔维尔骑士,两人间亦师亦友的交谊就此开始。即便塞涅莱已经成为了图尔维尔的顶头上级,他们间的情义却并未改变。塞涅莱需要这样的人才,自己的计划也只有图尔维尔才能完成。此时此刻,他所盼望的一切似乎已经水到渠成。他再次召来图尔维尔,坐在桌前,开始谋划着来年的海军行动,谋划着他心中的大业。

在提交给路易十四的一份备忘录中,图尔维尔清晰地展示了他最初的设想。他写道,1690年的首要任务是让小德埃斯特雷率土伦分舰队在布雷斯特与他所率领的主力舰队汇合。途中,土伦分舰队可能在直布罗陀、比斯开湾以及布雷斯特港外遭到敌军截击。就此问题,图尔维尔还特别作出了颇为详细的战术指导。当两支舰队汇合之后,法国大舰队便拥有了与英荷联军相当的实力,完全获得了行动的自由,能依照塞涅莱或国王的指示执行各类任务了。但就个人而言,他却并不希望在海峡与英荷联军交战。图尔维尔认为,出于对爱尔兰叛乱的考量,联军主力不可能离开海峡。既然联军已被牵制,法国海军在这一年中就可以放开手脚对其他地区发起攻击。因此,他建议将大舰队一分为三,一支小分队在海峡为法国商船护航,另一支派往加勒比海攻击敌军船队,主力则航向地中海,将奥格斯堡同盟的海上力量一扫而空,并配合陆军围攻各处要塞,在航行季节结束前返航布雷斯特。为避免联军在北方趁虚而入,他还构想了一次刻意安排的情报泄露,让英军从被俘的水手哪儿得到法国入侵的假消息,从而被迫将舰队集结于怀特岛,不敢贸然出击。

图尔维尔长期被描述成一位过于谨慎的将领。虽然他的建议有其道理,但这种避战的态度的确值得怀疑。他是当时最杰出的海军战术家与舰队指挥官,而他所统领的军队是经历过二十余年励精图治的法国海军。他曾是舰队中最为英勇无畏的舰长,但在此时,他却不愿与敌军的主力交锋。除却对军人与贵族品质的猜度之外,就客观的战争态势而言,如果他的计划得到批准,爱尔兰的詹姆士二世就无法得到法国的海上支援,终将被英格兰强大的陆海军所压倒。

这一极度费解的事实只能在那独特的历史背景下得到理解。正如诸多法国史家的强调,在图尔维尔之前,法国海军从未集结起如此规模的舰队,从未独立进行过大舰队海上决战,也从未在敌我实力相当的情形下获得过海上作战的实质性胜利。从黎塞留到科尔贝尔时代,法国海军寥寥可数的大胜无不是以攻击港口的方式取得,他们从未在大海上摧毁过敌人的舰队。更何况,不久前的班特里湾海战已经为法国海军的战术素养敲响了警钟。图尔维尔了解这支海军,他知道法国人依然是大海上的新手,这便是他不愿交战的原因所在。至于第二个问题,在1689年的冬季,詹姆士与法爱联军正将爱尔兰残余的英军围困于最后的据点——伦敦德里。法国海军只负责受命运输人员物资,他们对陆战态势并不了解。在图尔维尔看来,爱尔兰的形势一片大好,胜利唾手可及,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图尔维尔谨慎保守的提议很快便被否决了。塞涅莱同样忽视着爱尔兰,却不愿接受这样一场结局不明、丝毫不能激起宫廷情绪的行动。他毫不顾忌法国舰队面前的种种挑战,早已下定决心,要对海峡中的英荷联军发起致命的攻击。他一心只想要实实在在的战果,只想要一次前所未有的光荣胜利。只有这些才能吸引凡尔赛宫的注意,才能让路易十四为之侧目,而这正是他苦心谋划的大业的第一步。忌恨与复仇的怒火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而正是这股热情,能让他精神亢奋地投入到繁复的工作当中。种种条件已经接近成熟,所有的计划和筹备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塞涅莱的勃勃雄心,才是法国海军1690年战役的最深层动因。


1683年9月6日,法兰西王国大臣让•巴斯蒂特•科尔贝尔在饱经病痛折磨后悄然离世。直至临终时刻,他依旧是法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掌握着财务总稽查官、海军国务大臣、皇家建筑总监等多项职衔。如果考虑到他只是品民的后代,这一生便更显得辉煌不俗。然而,在他最后的几年里,他所致力的事业已无可挽回。在乡村、城市,乃至凡尔赛宫中,他已成为不受欢迎的角色。他曾重整国家财政,曾打击吏治腐败,曾重建海军,促进殖民扩张,曾资助过文化教育。可到头来,他却只能在夜间秘密下葬,以免遭到人们的嘲笑和侮辱。

在失去国王的信任之前,科尔贝尔早已树敌甚众。他打压贵族,给平民加税,以雷霆手段整治官吏,这全是不得人心的工作。但是,只要他的工作能让国库承担得起路易十四的诸多开支,国王就不得不仰仗于他。在这一点上,科尔贝尔曾非常成功,他让法国一度拥有过最富裕的国库。但是,法荷战争摧毁了他的全部努力。他致力创造的内部周转机制被巨大的军费碾压得支离破碎,这让路易十四在他最后的两场战争中常常感到捉襟见肘。在17世纪70年代末,法国的财政状况已经无法遏制地开始恶化。科尔贝尔的地位开始动摇了。

在权力的塔尖上,细微的裂痕足以造成局势的失衡,而局势的失衡则会让细微的裂痕进一步延展,直至完全断裂。对于宫廷中的野心家而言,国王对首席大臣的不满正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信号。一旦路易收回他的支持,科尔贝尔的后援便只剩下几位密友以及海军的将士。贵族,平民与官僚早已对科尔贝尔怒火中烧,早就盼着这个绝人财路的冷面大臣倒台的一天。所有的怨恨被人们传递、整合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层层向上,最终汇集到了凡尔赛宫,汇集到了一个人的手上。他对首席大臣倒台的渴望更甚于所有阴谋家,而他的权力与手腕亦胜过所有的阴谋家。只要扳倒科尔贝尔,他便是新的首席大臣,获得其家族史上前所未有的权势与荣耀。这个人,便是法国陆军大臣卢瓦侯爵。

卢瓦与科尔贝尔的党争也许是路易十四一朝最著名的宫廷对峙;但事实上,这种敌对只是历时更加久远的政治斗争的延续。两人恶劣关系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卢瓦侯爵的父亲、前任掌玺大臣、陆军大臣米歇尔•德泰利耶身上。德泰利耶亦是平民出身,长科尔贝尔十六岁。在马萨林摄政时代,他早已位居陆军国务大臣的高位,并在路易亲政之初担任掌玺大臣一职。如果路易十四平平稳稳地开始他的统治,德泰利耶就将理所应当地成为仅次于财政总管尼古拉•富凯的重臣。但时势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料。张扬跋扈的富凯很快就被亲政的国王铲除,取而代之的并不是位列其后的德泰利耶,而是名不见经传的科尔贝尔。

科尔贝尔的作为的确引人忌恨。马萨林举荐了他,他却以枢机的秘密遗产换取国王的信任;富凯与他是多年的朋友,他却以此向路易十四揭发告密。科尔贝尔确有治国的雄才,但与此同时,他又刻薄寡恩、阴狠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于宫廷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德泰利耶——而言,科尔贝尔完全是一个善于钻营、毫无资历的无耻小人,可鄙且可恨。忽有一日,自己竟让这样的家伙爬到了头上,当了十几年军国重臣的德泰利耶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自科尔贝尔登场的第一日起,他们间的竞争和对抗便开始了。

在整个17世纪60年代,科尔贝尔在法国政府中的地位不断提高。他主掌国家经济、内政、海军,并对基建、文教事务有着重大影响力,其权势几乎压倒了其他大臣。然而,他却始终难以染指德泰利耶主管的陆军。德泰利耶自马萨林时代便统领着陆军部,他的威信和能力都让人无法质疑。有历史学家甚至认为,德泰利耶才是路易十四时代法军重大改革的真正推动者,而著名的卢瓦侯爵其实只是执行既定的方针。在宫廷里,德泰利耶似乎变成了唯一能抵抗科尔贝尔的堡垒,科尔贝尔的敌人也纷纷团结在他的羽翼之下。路易十四亦有意使他们间维持着对立关系,以便于自己的君主专治。

要与科尔贝尔争权,德泰利耶最有效的办法便是鼓动起国王的好战欲望。一旦战争开始,陆军大臣的触角便能以统筹战事的理由伸向四面八方。科尔贝尔正试图建立国家财政的内部流转机制,他极力抵制耗资巨大的战争;但路易十四的野心在德泰利耶、卢瓦父子的煽风点火下最终导致了法荷战争的爆发与扩大。这场欧洲大战摧毁了科尔贝尔的事业,他的权势也就此开始衰落。而德泰利耶的继任者卢瓦侯爵,则在权力的博弈中扳回了至关重要的一盘。

战后的一系列事件逐渐让科尔贝尔陷入国王的信任危机。首要问题自然是国家经济的恶化,这直接导致科尔贝尔强烈反对攻略阿尔萨斯的计划。其次则是新教徒问题。路易十四在曼特农夫人与卢瓦的影响之下试图将全国宗教统一为天主教,废除允许宗教宽容的《南特敕令》。为了达成国王的目的,卢瓦发动了恶名昭著的龙骑兵运动,用国家军队迫使新教徒改变信仰。而科尔贝尔则认识到新教徒对于经济、海军的积极作用,主张给予他们平等地位。这种不配合的姿态让路易十四愈发地疏远他的首席大臣,而对卢瓦则愈加亲近。在科尔贝尔的最后几年中,卢瓦侯爵已在宫廷中确立了相当的优势。

科尔贝尔的死宣告了卢瓦的全面胜利。夙敌的大权分崩离析,只能听任国王与自己的肢解。最为重要的财务总稽查官之职被授予克劳德•勒•派拉蒂(Claude Le Pelletier)——一位忠心耿耿、唯唯诺诺的官僚;掌管海军与海外殖民的海军国务大臣被派给科尔贝尔的长子塞涅莱侯爵——他生前指定的接班人。剩下的是皇家建筑、艺术、纺织业与制造业总监的职位,按照路易对科尔贝尔的许诺,这一职位本该由他的第四子德欧墨侯爵接任。德欧墨早在1674年便已入主建筑部接替了父亲的工作,他所差的只是正式的头衔而已。然而,卢瓦已经在凡尔赛宫占据了全面优势。他让路易放弃了曾经的承诺,将此职位归于自己。他羞辱了科尔贝尔的亡魂,并占据了令塞涅莱无可奈何的压倒性优势。

局势逆转了。此时的塞涅莱就像当年对抗科尔贝尔的德泰利耶,坚守着海军部这块最后的阵地。可对于法国这个强敌环绕的大陆国家而言,海军的重要性远逊于陆军。德泰利耶给卢瓦留下的是前所未有的大权,而塞涅莱则必须面对父亲身后凋零惨淡的家族局面。他不愿服输,一心扎在海军部的工作中,为法国打造出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舰队。他从未放弃过与卢瓦的斗争,从未放弃过恢复科尔贝尔家族权势的努力,无论可能性是多么的渺茫。

在这种背景之下,奥格斯堡同盟战争的爆发与扩大让塞涅莱看到了新的曙光。自法军速决计划失败之后,路易十四对包揽军政大权的卢瓦渐渐产生了不满。如果卢瓦在尼德兰留下一支军队,威廉三世的船队便绝不敢启航;如果卢瓦没有在菲利普堡等地的围城战中消耗大量时间,长驱直入的法军可能早已在野战中击败了奥军主力,达成了战争目的。因为大权独揽,卢瓦甚至敢于反抗国王的命令,让路易十四怒火中烧。作为制衡,路易将长期与之为敌的海军国务大臣塞涅莱提升为大臣,授予他与卢瓦相当的地位。

科尔贝尔的姓氏再次回到了国王的身边,这让塞涅莱感到无比振奋。他一面协助国王继续打压卢瓦,另一面则急需事功用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军事上的竞争在此时成为了宫廷斗争的关键:如果海军能比陆军取得更多荣耀,那么他的上位与卢瓦的失势便指日可待。1689年冬天,塞涅莱正是怀着这样的意愿召来图尔维尔,与之商议明年的海上战役。他并不想要攻陷多少座海港,如何改善地中海战局,而只想要一场纯粹的伟大胜利,在一场海战中光荣地击败敌军主力。正因如此,图尔维尔安全而谨慎的计划自然不能得到他的支持,1690年海上战役自其计划的制定之日起就从未被看做战争全局的某一部分。战略层面上的疏漏并非战役执行者所应负的责任,因为这一战役的最初动机并非出于军事原因,其核心目的只是取得一场对宫廷争斗至关重要的胜利。

以上种种复杂纠葛的政治因素,便是“1690年战役”计划的制订背景。今天,沉浸于政治话语的人们往往习惯于在国际关系、战略空间等宏大体系之中诠释战争,而这种充斥着后见之明的建构方式又往往忽视、割裂了历史本身的内在逻辑,结果只能是一系列的误判与误解。理清历史中战役发起者的目的与动机,无疑能让我们得到更为全面而连贯的认识与理解。这亦是本文作者在整理资料时的小小意愿。


图尔维尔谨慎的南线方案已经被放弃。取而代之的,是塞涅莱在英吉利海峡发动攻势的积极设想,但这一设想的具体计划依旧需要他参与制订。图尔维尔毫不讳言他的顾虑,他指出,一场海战的结果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战场实时的风势与潮水,而这些因素都是在制订计划时难以预料的——因此,任何事先计划难以保证一场海战的胜利。需要特别说明是,图尔维尔的这一观点正是他一切海军战略战术思想的核心。这种看似消极的观念直接源于17世纪后期的海战经验,在更深层次上则可追溯至那场影响深远、持续至今的海军革命。

在17世纪中期之前,世界列强的海军并非由职业军人组成。在战时,各国舰队无不需要临时召集大批武装商船,与少量专业的军舰共同构成海军主力。而在17世纪中期,国家机器的强化与战争压力的提升使得海军的全面正规化成为可能。内战胜利后,奥利弗•克伦威尔将“新模范军”的组织方式全面推广于英国海军,同时大批建造专业化战舰。职业军人乔治•蒙克与海上宿将罗伯特•布莱克首次在英国确立了讲求纪律与规范的“战列线”战术,不仅使英军炮力得到发扬,更使得海上作战的统一指挥成为可能。在第一次英荷战争中,初步正规化的英国舰队将组织松散的荷兰海军彻底击败;在第二次交锋中,英军在数量无明显劣势的情形之下依旧在海战中占尽优势。在第三次英荷战争中,两国海军的组织纪律、战术素养、舰艇质量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交战双方因此变得小心翼翼,因为任何疏忽都可能为敌所乘,遭致失败。尽管积极的攻势依旧存在于各场海战中,但双方取得的实际战果却越来越少,歼灭敌军也变得越来越难。在第二次英荷战争中,武装商船依旧在舰队中占有相当比例,与此同时,在洛斯托夫特海战与四日海战中战沉的战舰都在15艘以上。而在第三次英荷战争中,正规战舰已在海军中占据绝大多数,而两国在所有大海战中损失的战舰总数也没有超过15艘。

经历过英荷战争、与德鲁伊特多次交手的图尔维尔自然对此心知肚明:如果法国海军精心备战,击退英荷联军或许不无可能;但是,在海上取得一场歼灭性的胜利却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塞涅莱意指的胜利是无法通过正规海战的方式取得的,即便要与英荷联军对阵,作战的结果也很难预料。法国海军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有歼灭敌军的把握,即在敌人的港口袭击下锚的战舰,正如图尔维尔在巴列塔、布林迪西、奥古斯塔与墨西拿曾取得过的辉煌胜利。然而,这些成功的港口袭击战无不是由风帆战舰与划桨舰只共同完成,因为靠风力行驶的大型帆船在浅滩密布、水情复杂的海港附近难以机动,还会冒着搁浅的危险。进攻方必须具备能在浅水地区灵活行动、牵引战舰的划桨船只,而在设防完备、驻泊军舰的要塞军港——如奥古斯塔、墨西拿——之前,小型的舰载划艇已经过于脆弱,桨帆战舰成为了唯一的选择。但当时的普遍观念认为,这种桨帆战舰只适用于风平浪静的地中海,因其船舷过低,难以经受大西洋的风浪。在16世纪后期,西班牙曾拥有欧洲最庞大的桨帆舰队;但在著名的“无敌舰队”中,菲利普二世却只召集了四艘双层甲板的桨帆船——即便如此,它们还是无法通过风高浪急的比斯开湾。

求胜心切的塞涅莱却似乎在此发现了难题的突破点。他找来桨帆船舰队中将(lieutenant general des galeres)雅克•德•诺瓦耶(Jacques de Noailles),希望能将桨帆船部队调往布雷斯特,并在英吉利海峡配合图尔维尔作战。诺瓦耶曾在法荷战争中指挥法军的桨帆船,并在墨西拿之战中成功袭击了港口中的敌舰。他的经验与勇气都无可置疑,但从未率领桨帆船驶出过地中海,何况比斯开湾与英吉利海峡都是十分著名的风浪海域。出于职业上的谨慎,他花了几天时间专门向人请教各处海域的气候水文,最后向塞涅莱作出了自己的答复。他答应率领桨帆舰队在海峡风浪最小的七、八月伴随风帆舰队作战,但前提是必须在布雷斯特直接建造适于海峡风浪的新型桨帆船——这样一来,他就无需顾及比斯开湾的恶浪。诺瓦耶的条件对海军大臣当然不是问题。他马上下令给布雷斯特、罗什福尔的各处船厂,要求迅速建造十五艘加固结构、加高船舷的桨帆船,务必要在6月之前整装待发。

既然桨帆船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图尔维尔就再也没有理由拒绝塞涅莱的攻击意图。基于手头的所有信息,雄心勃勃的海军大臣很快就敲定了整场战役的大致蓝图。纵观史册,这也许是法国海军最富进取心、攻击性的作战计划,其目的之繁复杂糅甚至超出英荷战争中的所有战斗。按照塞涅莱在1689年末所作的规划,行动的第一步是让土伦舰队在航行季节之前增援布雷斯特。图尔维尔将率领这支庞大的混编舰队——包括八十四艘战舰、十五艘桨帆船——抢在英国战舰离港之前驶入海峡,由西向东进军。他们将首先突袭普利茅斯的战舰,得手之后便继续向东,袭击托贝和波特兰——法军将在这两处商港登陆,将港口与商船全部摧毁。随后,他们要在维特岛附近重新集结,向普特茅斯与斯皮特黑德海峡附近的皇家海军主锚地发起攻击。接着,法国舰队将前往泰晤士河口巡航,阻止残余英军与荷兰舰队汇合。在威胁都消除之后,他们便能抽出分舰队,在整片北海上袭扰英国、荷兰及北欧诸国间的航运。针对法军尚不善于正规海战的缺陷,塞涅莱特别规定:如果在海上遭到攻击,图尔维尔应避免与之交战,率舰队撤往海峡入口,在此列阵迎敌——即便作战不利,舰队也能安全地撤离。全军将在9月之前返回布雷斯特。

这便是图尔维尔收到的第一份行动指令,他的任务是将塞涅莱绘制的宏伟蓝图变为现实。毫无疑问,如果计划最终完全实现,英国海上力量便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而塞涅莱与图尔维尔则会共享海军史上最为辉煌荣耀的胜利。然而,这个看似全面、壮观的战役规划却有着自己的阿克琉斯之踵:时间。按照诺瓦耶的建议,桨帆舰队只能在海况最好、最适合航行的时节投入战斗;但为了赶在敌舰出港前发动攻击,他们只能在风浪未息之时提前出航。整场行动的关键在于“桨帆船”与“奇袭”,但二者在时间维度上却偏偏存在矛盾——若二者无法兼顾,计划就将面临破产。此外,战役流程的时间安排也颇有问题。在攻击维特岛以西的英军主锚地之前,法国舰队先要在普利茅斯、托贝与波特兰作战。在此期间,英军主力可能已经接到法军来袭的消息起锚出击。一旦联军舰队出现在海面上,法军便只能放弃所有后续行动,向海峡入口处撤退。

1690年3月,基本敲定的作战计划被呈递至凡尔赛宫。曼特农夫人审阅了这份文件,她认为法军遇敌撤退的后备方案与国王倡导的进取精神相悖,而法国舰队的庞大兵力也无需忌惮任何前来挑战的敌人——即便是英荷联军。在她的影响下,路易十四令塞涅莱对计划做了最后的修改:无论在何时何地遭遇敌军,图尔维尔都应坚决迎战。这一指令切断了图尔维尔的所有退路,他所一再争取的作战自主权还是被王国政治体制所剥夺。一切进行至此,英吉利海峡中的战火已经无可避免。法国海军的任务终于明晰起来。现在,他们面前只剩下一项需要全力以赴的工作:全面动员,整军备战。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1-11-30 12:12:31 | 显示全部楼层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投向海峡对岸的英国皇家海军。作为比奇角一战中联盟军的主力,皇家海军内部的行为逻辑同样不可忽视。本文无意于在此详细介绍皇家海军的历史渊源,但为了对1690年海上战役的若干关键问题达成理解,我们的叙述必须从1688年那场被称为“光荣革命”的大规模入侵开始。“光荣革命”的军事意义往往被其宏大的政治意涵所掩盖;然而我们必须意识到,这场兵力规模两倍于“无敌舰队”的登陆行动却是从近代至今上唯一取得成功的大规模侵英(格兰)计划。

斯图亚特的詹姆士二世——如同他家族中的历代先王——是一位亲天主教的英国国王。自伊丽莎白一世以降,新教与天主教的冲突被中间路线的国教暂时缓和。然而,英国内战使得宗教冲突再次浮现,而激进的新教在共和国时期取得了宗教主导权,天主教成为被压制的对象。正因如此,詹姆士二世选择实行“宗教宽容”政策,行打压新教、培植天主教之实。英国社会对此普遍不满,但内战的晦暗记忆却使他们不愿轻举妄动。直至1687年英王王后怀孕的消息传开,还没有人对詹姆士的王位打过什么主意。

然而,这一消息却让社会的不满情绪持续发酵。人们担心英国会迎来一位天主教国王,迎来新的“血腥玛丽”。而在海峡对岸,这个消息更是让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执政、奥兰治的威廉三世感到恐慌。威廉的妻子是詹姆士的独女,任何王室后裔的诞生都将意味着其家族继承权的丧失。而斯图亚特王朝亲天主教、亲法国的政治倾向更让威廉不安,唯恐英法两国的联合将再一次从海陆两面摧毁他的国家。为此,他向议会提议发起一次侵英远征,将詹姆士赶下王位。当路易十四的战争威胁日渐明朗之时,原先摇摆不定的国会很快批准了他的提议。

侵英计划的筹备工作很快便在全国境内秘密展开了。在此期间,有几件事尤其值得注意。1688年4月,威廉向持激进宗教态度的英国海军上将爱德华•罗素(Edward Russell)寄去一封书信,暗示如果得到英国高层的支持,他便将在年内前往英国。罗素本人并未作出直接回应,但在当年6月28日,威廉收到了一封来自英国高层人物的联名“邀请”,希望他率军推翻詹姆士二世。这封联名信的署名人之一,便是在比奇角海战中担任联军总司令的英国海军上将亚瑟•赫伯特(Arthur Herbert)。不久后,赋闲无事的赫伯特便亲自来到荷兰,直接帮助威廉三世整理侵英舰队。按照赫伯特自己的说法,他反对詹姆士的原由在于宗教观念。然而,他以往的经历却很难找到与之相符的记录。许多史家都倾向于认为,他的主要动因仅仅是嫉妒海军部中的另一位将领,海军上将达特茅斯勋爵(Lord Dartmouth)。达特茅斯的资历并不深厚,却因国王的赏识平步青云。他手下的许多军官都对此极为不满,而赫伯特正是他们的代表。

得力于严密的保密工作,英法两国在当年8月才获悉荷兰正在集结舰队与运输船的信息。英王詹姆斯二世对此并未给予太多关注,这并非出于愚鲁,而是依照正常海军经验作出判断的结果。詹姆士二世曾是一位优秀的海军将领与杰出的战术家,他认为,如果敌军若要入侵英国,首先必须击败强大的皇家海军——对此时的荷兰而言,对于秋季英吉利海峡的糟糕海况而言,这都是极难做到的。如果海面的威胁未被扫清,荷兰人必不敢让登陆舰队出航。出于这样的考虑,他甚至认为威廉的首要目标是法国。但为了应对可能的威胁,詹姆士令海军部时刻保持一支可出动的舰队,但其首要任务是保持其战略威胁,而不应与敌舰队交战。在他看来,一支驻泊于泰晤士河口浅滩的舰队已经足矣让荷兰人不敢妄动。于是,他令海军部在整个冬季都要保持三十艘战舰作为预备兵力,同时令刚刚上任的海军总司令达特茅斯率军驻扎于泰晤士河口。

然而,对海军却几乎一无所知的威廉三世却恰好超出了海军宿将詹姆士的推理。威廉是新教归正宗的虔诚信徒,性格顽强固执,又猜忌多疑。当路易十四在9月将尼德兰边境的大军调向东方时,威廉马上意识到时机已经出现,他任命赫伯特为舰队总司令,时刻准备出航。威廉的决定让赫伯特与其他荷兰将领莫名惊讶,因为10月恶劣的天气水文已经足够对海上的大船队造成可怖的威胁。可威廉对赫伯特的忠诚并不放心,他只知道这他行动的唯一机会——如果推迟到次年春季,路易的大军可能已奔向荷兰,所有的军队都只能被用于本土防御。此外,为了推翻英王,威廉希望将自己塑造成为捍卫信仰而起义兵的仁君,特令赫伯特应极力避免与英国海军交战。这意味着,英国舰队的存在并不能影响到登陆计划的实行。詹姆士的算计便这样一一落了空。也许,只有加尔文主义的坚定信念才能解释这个被达特茅斯勋爵称为“疯狂”的决定。

1688年10月29日,由463艘大小船只组成、装载着两万大军与两万水手的庞大船队驶出了须德海。其中,赫伯特率49艘各型战舰作为船队的护航力量。然而,秋末的怒涛很快便将他们赶回了港口,还杀死了运输船上的五百匹战马。威廉一意孤行,于11月11日再度起航。这一次,上帝终于站在了他的身边。威廉本想在英格兰东北的约克郡登陆,但强劲的东风却将他们带进了英吉利海峡。他并不知道,詹姆士早已预想到荷军可能的登陆地点,在约克郡布下重兵;这样一来,他竟跳出了英王的陷阱。而在英国方面,确信荷兰船队出航后,达特茅斯勋爵并没有遵守国王的避战于泰晤士河口的指令,而是率领33艘战舰直扑唐斯,希望迫使荷兰人撤退。他的决断是对的,但拦截行动却因恶劣的天气功败垂成。荷兰船队已经处在他的视野之内,然而潮水与海风却始终使他无法接近敌人。当达特茅斯追击至维特岛附近时,一场风暴袭击了英国舰队。他们再也无力追踪,荷军因而在托贝成功登陆。

直至此刻,直至威廉率军于11月19日进入埃克赛特,詹姆士二世的统治依旧是稳固的。达特茅斯的手下依然服从着来自伦敦的命令,英国本土还有数万军队可供詹姆士派遣,而伦敦城内反对詹姆士的议员与教士依旧怀着内战的恐怖记忆,在双方之间静静观望。然而,詹姆士本人却在这时崩溃了。他所有的周密安排都被敌人阴差阳错地躲过,他对威廉的登陆毫无心理准备。太多的巧合重叠在一起,最终击溃了这位英勇统帅的心理防线。尽管占据着巨大的优势,詹姆士却仓皇地逃出了伦敦,前往驻有军队的北英格兰。他孤身而去,却把首都和完整的政府留给了一批敌对分子。接下来的故事已经众所周知:由于伦敦的倒戈,所有的军队,所有的战舰都一致倒戈响应威廉的行动。达特茅斯也宣布向威廉三世效忠,但多疑的新国王很快便用赫伯特取代了他的地位。

光荣革命决定了皇家海军在比奇角一役前的内外局势。新国王威廉三世始终怀疑皇家海军的忠诚,却不得不拉拢海军以抵抗路易十四。他猜疑所有的海军将领,转而选用一位政客——诺丁汉伯爵(Earl of Nottingham)作为自己的海军顾问。海军高层的人事格局变得十分微妙,性格古怪暴躁、缺乏经验的爱德华•罗素在新的海军部中占得重要地位,他对赫伯特的上位颇为不齿,让新的总司令再次陷入与达特茅斯勋爵同样的尴尬处境。与此同时,詹姆士与达特茅斯防范入侵的失败也深深地印记在将军们的记忆里,决定性地影响了海军部在比奇角之战前的决策。而英荷同盟的缔结、英法战争的爆发与詹姆士二世的爱尔兰登陆,则让海上的战火从英伦三岛蔓延到西印度群岛,从英吉利海峡蔓延到直布罗陀。

在1689年冬天,威廉三世的军队正在爱尔兰陷入苦战。为避免法国海军在来年集结出击圣乔治海峡,诺丁汉、赫伯特、罗素与其他将领一道订立了英荷联合舰队在1690年的作战计划。尽管法国西方舰队受到了加强,但他们依旧不是全体动员的英荷联军的对手——两国可动用的战舰总数超过90艘。吸取了1689年封锁布雷斯特失败的教训之后,英军决定直接向地中海派出舰队,此以阻止土伦分舰队增援布雷斯特。在得到土伦舰队加强之前,法国人必不敢轻举妄动,英吉利海峡与爱尔兰的安全便能得到确保。他们对海峡对岸的宏大计划一无所知,依旧轻视着在他们看来空有皮囊的法国海军。殊不知,他们的敌人正在图尔维尔的训导下突飞猛进。技巧、纪律与勇猛的统一,很快便不再独属于骄傲自负的皇家海军。


【下节:17世纪皇家海军的战术特点;图尔维尔的战术观及对法国海军的改造;法国优秀军官团的出现】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少校

八年服役纪念章列宁勋章

发表于 2011-11-30 12:47:52 | 显示全部楼层
”图尔维尔“
法国人历代相承的舰名

上士

八年服役纪念章

发表于 2011-11-30 13: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油画还是很震撼的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1-12-6 21:07:31 | 显示全部楼层


1690年春,统帅着法国大西洋舰队的图尔维尔接到了来自凡尔赛宫的行动指令。在最后确定的作战计划中,法国海军与英荷联军在海上交战的可能性已经极大地提高了。图尔维尔亟待将舰队从不善正规海战的尴尬处境中解脱,他与塞涅莱都绝不希望法军在一场兵力相当的作战中败北。可是,这分使命又谈何容易?在1688年战争爆发前,法国海军尚未制定出任何与英军1653年《战斗中舰队良好队形教范》相似的战术文件,在海军战术领域尚是一片空白。

海军在法荷战争中的表现正是这种情况的极佳说明。在德埃斯特雷与皇家海军一道对阵荷兰的战斗中,陆军出身的法军司令完全不能领会英军的战术意图,每每被荷军的弱势兵力逐走或击破。法军的纪律也相当糟糕,受损战舰的舰长往往擅自脱离战线,躲到一边独自修船。在地中海的海上作战中,士气高涨的法军能轻易击败西班牙人,却难以对远道而来的荷兰舰队取得胜利。尤其在德鲁伊特殒命的奥古斯塔海战中,荷西联军业已因配合不当完全陷入混乱,但迪凯纳却无法有效指挥其舰队,利用这一优势取得最后的战果。结合前文提及的班特里湾海战,我们可以确定地得出以下结论:在奥格斯堡同盟战争初期,法国海军尽管掌握了战列线战术的作战形式,却在战术理念、临阵指挥与组织纪律上远远落后于英荷联军。

图尔维尔对此非常清晰。在1689年5月,当他受命率20艘战舰从土伦增援布雷斯特时,他第一次在这支舰队中实践自己的战术理念,提出了自己的战术条例:全面效仿皇家海军,确立严格的纪律规定,建立并不断完善舰队统一指挥制度,让司令完全掌握一整支舰队的所有行动。如此的叙述或许让人感到隔膜陌生,若要对图尔维尔战术改革的举措与意义有所理解,我们就必须对英国海军的战术演进有所了解。在此,我愿用一定篇幅来梳理17世纪英国海军的战术沿革。

在战列线出现之前,英国海军采用的是沿自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舰群(squadron)战术。这一战术的特征是,由多艘舰只组成无规范队形的舰群,跟随指定的旗舰作战。当遭遇敌军时,舰群往往直冲入敌军,进行侧舷炮击或纵火船袭击。这种战术的作战指挥颇为简单,舰群只需在行动上紧随旗舰,而对其他交流的需求并不强。在这一阶段,英国海军的创举是建立了完善的组织等级制度,以红、白、蓝三种颜色的旗帜将大舰队划分为三支舰群,每支舰群又可分为三支分队,以此尽可能地集中力量突击敌军。其中,红色舰群旗舰又是整支舰队的总旗舰。

在第一次英荷战争中,采用舰群战术的英军发现,即便他们在近战中取胜,其舰队也失去了进一步行动能力。荷军常常能集结兵力围攻冲锋在前的旗舰,杀伤英军高级将领。为了解决这些问题,1653年,罗伯特•布莱克颁布了《战斗中舰队良好队形教范》,战列线战术登上了历史舞台。这一战术的重大影响在此不再赘述,需要指出的是,战列线却为舰队的指挥提出了新的难题:位于战列线中的指挥官难以再像之前那样带头迎敌,否则便会破坏纵队火力的严密,使阵型陷入混乱。

为了对舰队进行基本指挥,布莱克在《教范》中提出了一套简单的指挥信号系统。这一系统以特定信号直接对应特定指令,如“鸣炮两响,前桅顶升红旗”表示“进攻”。但所有的指令都是目的性的,其用意在于达成相应目标,而执行方式则并无限定。它只能将统一指挥维持至交战之前;一旦拉开战幕,分散在战列线上的全军立即陷入到各自为战中。许多时候,信息的传达还需要向各舰派出小艇传话。尽管存在如此缺陷,战列线却足以让荷兰人的舰群遭到惨败;但大舰队的指挥难题,却并不因此而自然消失。

1665年3月,世界海军史上第一套较完善的舰队统一指挥制度开始在英国海军中推广。它的发明者,便是彼时的海军总司令、约克公爵詹姆斯•斯图亚特,后来的英王詹姆士二世。作为英国最为位高权重的海军统帅,詹姆斯对海军作战的散漫状况极为不满,希望将一切行动都掌握在旗舰上的自己手中。他将三色旗组织制度、战列线战术与旗语信号相结合,创立了一套相当复杂的信号指挥系统,无论在航行中、战斗中、黑夜中、雾霭中都能对整支舰队及其中任何一艘战舰进行有效指挥。他为不同环境设计了相应的信号,如夜间使用灯火信号,雾霭时使用鸣炮,白昼的航行战斗中则以旗语为主。

按照约克公爵的指挥层级,一支大舰队被划分为三支分舰队(squadrons),分别称为白色舰队(前卫)、红色舰队(中卫)与蓝色舰队(后卫)。每支分舰队受一艘旗舰指挥,而红色舰队的统帅同时也是整支大舰队的司令。在每支分舰队下,又可分出前卫分队、中卫分队与后卫分队,每队各有一名指挥官,以中卫分队统帅为整支分舰队的司令。各级指挥官只能对自己下辖的战舰发布命令,舰长必须服从上级的一切指令,否则便依军法从事。如此规定不但明晰了舰队的指挥层级,亦极大改善了海军的纪律。在此基础上,信号指挥系统便能发挥作用了。

一般而言,一个旗语信号往往要由多面鲜艳的旗帜进行表达,其意涵由两部分组成:指令本身,以及受令对象的位置。假设舰队司令发出了 “前卫舰队转向下风2个罗经点”的命令,他首先要让旗语官打出对应的旗语,其结构可表示为:转向下风,2个罗经点,前卫舰队。舰队中的每艘战舰都有设有专门的旗语官,他们的任务便是时刻紧盯着前后战舰的桅顶,时刻准备解读、传达信息。在这个例子中,旗舰前后的两艘战舰最早收到这一指令。经过旗语官的解读,这一命令应发往前卫舰队,旗舰之前的这艘战舰便迅速打出这一旗语信号,将之传向自己前方。其之前的战舰,又当如此往复,直至信号传遍前卫舰队。指挥官命令的传达,便是这样通过战列线上的接力完成的。

旗语信号的发布、解读与传递都要占用一定时间。为保证信息传达到战列一端的时间最短,舰队旗舰往往位于舰队的正当中。战场的硝烟可能极大降低战舰间的能见度,而战舰打出旗语的桅杆也可能在战斗中受损。这时,位于战列线未交战一侧的我方的轻型舰艇——巡航舰——便起到了传递指令至关重要的作用。巡航舰旗语官也应同战列线上的战舰一样时刻关注、反馈指挥舰的旗语信号,而战列线上的战舰则能从巡航舰处直接获得旗舰发出的战斗指令。

以上便是对詹姆斯所发明的舰队统一指挥制度的简单描述。詹姆斯的舰队指挥制度奠定了风帆时代海军战术的重要基础,使得将领对战斗的把握与指挥成为了可能。正是凭借这套制度,约克公爵率领皇家海军在洛斯托夫特海战中取得了辉煌胜利。在无线电出现之前,他所提出的舰队指挥方式一直为各国海军所沿用。无论图尔维尔或是理查德•豪,他们的战术改进都不过是在詹姆斯的框架中对旗语系统的升级而已。

图尔维尔1689年5月发布的战术条例几乎照搬了詹姆斯战斗条例的绝大部分,包括指挥层级划分(只是根据法国国旗的颜色将白红蓝三色改为蓝色、白色、蓝白)、信号指挥系统以及大部分旗语。他的效仿依旧十分明显,以至于在巴夫勒尔海战中观察到法军旗语与机动的爱德华•罗素上将曾对下属嘲讽道“看来佩皮斯(查理二世时代的英国海军大臣)就在他们当中。”不过,图尔维尔别出心裁地设置了能让舰队在突发状况中迅速反应的应急信号,使得法军旗语系统称得上青出于蓝。

在1690年春季,图尔维尔的主要成果是一本专为舰长及高级指挥官们撰写的、可以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其中的内容与一年前的战术条例并无不同,只是他的目的是要将先进的指挥系统在极短的时间内向全军推广。为了便于让军官们理解学习,他用了大量图示描述舰队的机动、规范的战术动作以及相应的旗语命令。在塞涅莱的支持之下,图尔维尔得以对海军上下的贵族军官执行严格的训练和考察,以求其战术观念的贯彻与战斗素养的提高。为此,图尔维尔曾被称为“海军中的让•梅特内元帅(marechal Jean Martinet)”——这位元帅最著名的事迹,便是将大批纨绔子弟训练成太阳王帐中最优秀的军官。的确,正是这批在“特训”中培育出的海军军官将法国海上力量推向顶峰,甚至让其师法的皇家海军都自叹弗如(罗素在巴夫勒尔海战后满腔怨气地评点法国海军军官:“大部分军官都是水手中的败类,他们除了为国王服务外根本不能糊口!”但他同时承认,如果两支舰队规模相近,他将败于法军之手。)。

就这样,在图尔维尔的一己之力下,后起的法国海军在半年之中囫囵吞下了英国海军数十年的战术积淀。包括图尔维尔在内,谁都无法预知敌军的强大程度,谁都无法预测法国海军的真正的潜力——毕竟,英荷两国是称雄大洋一个世纪的海上霸主,而法国人不过是是海上的新手,是空有规模而毫无声威的“暴发户”。法国人在紧张与焦虑的空气之中不断学习、不断训练、不断成长着,直至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的一天。关于1690年海上战役的所有背景业已介绍完毕。大战的烽烟,即将从地中海北岸的土伦港悄然升起。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二等兵

七年服役纪念章

发表于 2011-12-20 23: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后续

二等兵

八年服役纪念章

发表于 2011-12-23 16:04:23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赞,期待后续。

也建议lz尝试Close Action模拟风帆海战。

军士长

七年服役纪念章

发表于 2011-12-25 14: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对风帆时代不太了解...
【该用户ID已被系统回收】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2-5-17 19: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LeSoleil 于 2014-1-25 22:14 编辑


    1690年3月18日,图尔维尔率36艘战舰出航,为一支由六千人组成的爱尔兰远征军提供护航。5月1日,他回到布雷斯特,开始着手准备夏季的攻势。作为塞涅莱战役计划的第一步,地中海分舰队也在4月末由土伦出发,在微风中航向布列塔尼半岛的顶点。

    塞涅莱原本计划从地中海抽调出15艘战舰,在东方舰队统帅小德埃斯特雷的率领下与图尔维尔汇合,并让小德埃斯特雷担任大舰队的前卫司令。这一举措固然是为了加强兵力,却也有政治上的考量。一方面,它给整场战役带来了更强的表现力:法国海军的三支力量——图尔维尔的西方舰队、德埃斯特雷的东方舰队以及德·诺瓦耶的桨帆船舰队在这场作战中联合在一起,象征着整支海军的齐心协力,这正是塞涅莱希望表现的。另一方面,让东方舰队参与这次宏伟的作战也是为了展现两支舰队地位的平等,让东方舰队的官兵亦能分享到战斗的荣耀,希望避免他们产生被忽视的感觉与对西方舰队的妒忌——大西洋已经成为海军的主要战场,西方舰队的官兵随时有机会立功升迁;而地中海上却是一片平静,让人无所事事。前卫舰队司令是大舰队中仅次于总司令的职位,而前卫舰队也是海战中责任最重的一部分。1690年战役计划将1676年的巴勒莫海战视为战术典范,而在这一战中,实际与敌交战并摧毁荷西联军的正是法军的前卫舰队。将如此重要的位置让予德埃斯特雷的东方舰队,实际上体现着塞涅莱团结将士的良苦用心。

    然而,这个宏大精密的计划在刚刚着手实施时便遇到了军事史上最普遍却也最简单的挫折——缺钱。由于战争时期财政紧张,海军部又将大多数款项拨给布雷斯特,土伦港无法按时筹集舰队远航所需的人手物资。原定由15艘战舰组成的分舰队最后仅剩5艘可以起航,其中三艘为三层甲板的重型战舰。计划中的84艘战舰一下子就失去了10艘,其实力已不足以对抗完成动员的英荷联合舰队。但这并未动摇塞涅莱的决心,东方舰队的参战仍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德埃斯特雷毕竟是统帅地中海所有战舰、与图尔维尔平起平坐的东方舰队司令官,若让他仅率5艘战舰开始远航,这实在与他的身份不合,还会让他与东方舰队的官兵心生怨恨。经过商议,塞涅莱决定由雷诺堡中将指挥这支小舰队航向布雷斯特,而德埃斯特雷则直接从陆路去与图尔维尔会和。届时,他所指挥的前卫舰队将西方舰队的其他战舰组成,并不因此缩小其指挥规模。

    就这样,雷诺堡率领5艘战舰与5艘纵火船踏上了他们的远征。假使他事先知晓英国舰队的到来,向来行事小心的雷诺堡恐怕根本就不会接受这个凶险的任务。当年3月7日,按照海军部早先制订的作战计划,英国海军中将亨利·科尔格鲁(Henry Killgrew)率领一支由30艘战舰组成的强大舰队秘密地从普利茅斯出发,迎着尚未停息的恶浪驶向比斯开湾。英国舰队下锚于西班牙南部的加迪斯附近,于4月8日与一支荷兰分舰队在此汇合,预备在直布罗陀前拦截可能出航的法国战舰,将东方舰队封锁地中海内,使图尔维尔无法得到援军。英国人的判断相当清晰:联军的在英吉利海峡沿岸的总兵力达战舰90余艘,而布雷斯特舰队仅有60余艘。法国海军在未受到加强、未具备兵力优势时必然不敢发起攻击,因此,只要将法军的增援舰队封锁在直布罗陀海峡,海峡的安全畅通便能确保。他们预判法军可能再次从土伦调出二十艘左右的战舰,因而让科尔格鲁带去了三十艘战舰。科尔格鲁的行动是高度保密的,法军并不知悉联军的分散情况;即便行动泄露,两军在海峡的兵力也是旗鼓相当,法军仍旧不敢出击。就算是打起来,其战斗力也绝不如英荷联军。假使我们设身处地,英国海军的如此见解确实是令人信服的——笔者再次强调,在比奇角海战发生之前,法国海军从未集结起如英荷战争那般的大舰队,从未独立进行过大型舰队海上决战,也从未在敌我实力相当的情形下取得过海上作战的实质性胜利。在第三次英荷战争中,英国人已经充分认识到了法国海军的糟糕战力,并将此印象延续到了下一场战争当中。

    如果是德埃斯特雷率15艘战舰出击,科尔格鲁的兵力可谓恰好合适。可雷诺堡的小舰队却只有区区5艘战舰,联军三十余艘的兵力便显得过剩了。雷诺堡一出发,监视土伦港的联军快帆船便向加迪斯报告了消息。科尔格鲁马上率舰队出航,在直布罗陀海峡出口的上风处巡弋待敌。他的这一姿态显然是希望对驶出海峡的法军进行攻击,以其兵力优势歼灭敌人,而并不仅止于阻止雷诺堡的前进。不幸的是,5月的直布罗陀依旧风高浪急,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联军舰队,科尔格鲁的战舰受损严重,两艘荷兰战舰桅杆全部折断。联军的十余艘战舰只好在巡弋位置停船休整,较完好的战舰则在原处静候敌军。但即便如此,剩下的十多艘战舰仍旧占据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在如此情形之下,雷诺堡的小舰队驶近了直布罗陀。

    在出版于1697年的《海军战术》一书中,图尔维尔的秘书、世界上第一位系统介绍海军战术的作家保罗·霍斯特神父对雷诺堡的这次行动作了扼要而清晰的介绍。面对英军的截击,雷诺堡的策略十分简单,却也十分奏效。5月9日,他驶入了直布罗陀海峡,在海峡西部出口的内侧静静等待,直到太阳西下之时方才驶出海峡。这样一来,西方夕阳的光芒足够引导他们继续航行,而东方业已降临的夜幕则为他们提供了完美的掩护。雷诺堡令整支舰队熄灭灯火,保持静默,向着明亮的西方缓缓驶去。躲藏在夜幕中的法军终究未被上风处的英国舰队发现,得以安稳地驶过这个最危险的关口。保罗·霍斯特分析道,占据如此优势的英军若在海峡中的两岸各布置一支舰队,雷诺堡便绝无成功突围的可能。但英军却选择在海峡出口的上风位置集结舰队,希望以绝对优势歼灭法军,却因此放跑了敌人。

    科尔格鲁在当日已经接到了法国舰队驶入直布罗陀海峡的消息,但他在第二天日出之后才发觉法军的逃离。他迅速抛下受损的战舰,启航追击至葡萄牙的特图湾(Tetuan bay)。在湾外,科尔格鲁又与数艘英舰及荷兰分舰队汇合,使其风帆舰队规模达17艘。可当他驶入港湾时才发现,这里只有2艘法国商船。科尔格鲁再次向北追击,咬住法军整整一天,却因风力的转变与战舰状态的糟糕而功败垂成。最终,他放弃追击,返回加迪斯重整舰队,并在整备完毕后将全军带回普利茅斯——但当他进入海峡之时,联军已在比奇角一役中败北。

    雷诺堡于6月11日安全抵达布雷斯特,科尔格鲁的三十艘战舰仍停留在西班牙沿岸。英荷联军在海峡的兵力只剩六十余艘,而法国舰队的规模则超过七十艘。光荣革命给英国海军决策带来的混乱在1690年的作战规划中显示得淋漓尽致:在明知雷诺堡逃脱之后,海军部竟毫无应对措施,并未让科尔格鲁在第一时间返回海峡,也未对之前根据“法军不会出击”制定的行动计划作出修改。如果科尔格鲁的十七艘战舰能投入比奇角海战,联军的惨败便能避免。但这只能是一种假设。与此同时,塞涅莱在大西洋沿岸建造的15艘桨帆船也完成了作战准备,集结于布雷斯特。尽管遭到了不小的挫折,法国海军的三股力量还是如其所愿地联合了起来,宣告着计划第一步的成功实现。向来精明的英国人直至此刻还未能觉察出海峡对岸的紧张气氛:图尔维尔的进击,已是指日可待了。





1690年海上战役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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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2-5-17 19:20:38 | 显示全部楼层

纯资料整理

法国大舰队1690年战役总兵力:战舰75艘 纵火船18艘 桨帆船15艘
其构成如下:

战列舰队(战舰70艘):

蓝色舰队(前卫):战舰23艘——
可惧号      Le Terrible          76      舰队长 派尼特尔(Pannetiér) 座舰
卓越号      L’Illustre             74
光荣号      Le Glorieux         64
无畏号      L’Intrépide         84      海军中将 盖博特(Gabaret) 座舰
可敬号      L’Aimable           70
花冠号      Le Fleuron          60
稳重号      Le Modéré          54
谨慎号      Le Prudent         60
亲王号      Le Prince            62
好战号      Le Belliqueux      76
伟大号      Le Grand           86     海军上将 德埃斯特雷伯爵 座舰,前卫旗舰
繁盛号      Le Florissant       76
愉悦号      L’Agréable         64
弗朗索瓦号  Le Francois     52
勇敢号      Le Brave           62
才能号      Le Capable         52
骁勇号      Le Vaillant           60
公爵号      Le Duc               54
波旁号      Le Bourbon        64
凯旋号      Le Triomphant   76      舰队长 弗莱克尔(Flacourt)骑士 座舰
完美号      Le Parfait           64
警戒号      Le Vigilant          58
伯爵号      Le Comte           44

白色舰队(中卫):战舰25艘——
暴烈号      Le Fougueux        64
海马号      Le Cheval Marin    52
韦芒号      Le Vermandois      64
乐足号      Le Content           68
壮丽号      Le Magnifique       84      海军中将 德安弗维尔侯爵 座舰
进取号      L’Entreprenant     62
圣米歇尔号  Le Saint Michel    60
阿波罗号    L’Apollon             60
命运女神号  La Fortune         60
暴怒号      Le Furieux            62
侯爵号      Le Marquis            62
圣菲利普号  Le Saint Philippe  84      舰队长 科特洛根(Coetlogon)骑士 座舰
皇家太阳号  Le Soleil Royal    110     海军上将 图尔维尔伯爵 座舰,总旗舰
雷鸣号      Le Tonnant         76      舰队长 拉波特(Laporte)侯爵 座舰
庄严号      Le Sérieux            64
金刚石号    Le Diamant         60
忠诚号      Le Fidele              52
无双号      Le Sans pareil     62
海神号      Le Neptune         50
光辉号      Le Brillant            64
帝王号      Le Souverain       84      舰队长 奈蒙(Nesmond)侯爵 座舰
亨利号      Le Henry            70
彩虹号      L’Arc en Ciel        50
傲慢号      L’Arrogant          62
率直号      Le Brusque         54

蓝白舰队(后卫):战舰22艘——
鲁莽号      Le Téméraire       60
坚决号      Le Ferme            64
王冠号      La Couronne      76      舰队长 朗格荣(Langeron)侯爵 座舰
热忱号      La Courageux     60
剑击号      Le Fendant         56
北风号      L’Aquilon            54
可贵号      Le Précieux        60
出色号      Le Bon               58
炽烈号      L’Ardent             66
皇家太子号  Le Dauphin Royal   104    海军中将 雷诺堡侯爵 座舰,后卫旗舰
华丽号      Le Pompeux         74
杰出号      L’Excellent           60
圣路易号    Le Saint-Louis     60
大胆号      Le Hardi               54
三叉戟号    Le Trident           50
印度号      L’Indien                50
朝臣号      Le Courtisan         64
征服号      Le Conquérant      84     海军中将 维莱特(Villette)侯爵 座舰
辉煌号      L’éclatant             70
摩尔号      Le Maure              50
堡垒号      Le Fort                 62
骄傲号      Le Fier                  76     舰队长 德·瑞林格(De Relingue) 座舰


• 辅助舰队:
战舰5艘——
轻捷号      Le Léger           44
隼号        Le Faucon          44
风神号      L’Eole               50
翠鸟号      L’Alcyon            44     由 让·巴尔(Jean Bart) 指挥
坚固号      Le Solide          48
纵火船18艘,每支分舰队后方各6艘

• 桨帆船舰队:桨帆船15艘





*  说明:
1-战舰名称、位置及将领系参照Eugène Sue的Histoire de la Marine Française。18艘纵火船亦各有其名,偷懒略过。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按照此书中的记录及Paul Hoste对比奇角之战的描述,图尔维尔在战列线完成后下达了全军转向180度的命令,使得原计划的舰队顺序发生了颠倒,原定担任后卫的雷诺堡舰队反而作为前卫舰队投入作战。图尔维尔如此决断的原因将在下文说明。

2-战舰搭载火炮数据检索自法国国家档案馆公开资料,这些资料是从法国海军历史名册中整理而来,可信度当是有保证的。

3-辅助舰队位于战列舰队未交战的一侧,5艘较轻型的战舰在此接替了巡航舰的任务,在战斗中传递旗舰的信号,在战后进行追击。据说让·巴尔的翠鸟号还曾在战斗前夜伪装成渔船接近敌军进行侦察。纵火船部队亦位于战列舰队未交战一侧,当时机成熟时,战列舰便会打出信号令纵火船发动冲击,袭击受损的敌舰。



待续……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4-1-25 22:08: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LeSoleil 于 2014-1-25 22:19 编辑





1690年6月23日至7月19日之行军


布雷斯特港外,满载作战补给的法国大舰队正静静地锚泊在初夏的微风之中。图尔维尔伯爵已经登上了皇家太阳号,这艘110炮巨舰的主桅上正高悬着他的将旗。在土伦分舰队完成作战准备、各艘战舰与各级将领确定了各自阵位之后,唯一需要等待的,便只有适于大舰队出航与桨帆船出击的风向和天气了。

塞涅莱侯爵坐镇凡尔赛宫,在国王身边保持着与布雷斯特大舰队的联系。海军大臣的信件由专职邮差在军港与凡尔赛间快马递送,他还在海峡沿岸的各处港口设置了用于通讯的轻帆船,即便大舰队驶出港口,他仍然能够用轻帆船与指挥官交流信息。但在此时此刻,这一宏大作战计划的致命纰漏已经逐渐地显现了出来:基于对联军集结出航的担忧,塞涅莱不断催促舰队尽早出击,而图尔维尔则必须考虑到无法承受惊涛骇浪的桨帆船——尽管是在大西洋沿岸特制的舰艇,但桨帆船的基本形制决定了它无法根本摆脱抗浪性差的缺陷,只是较地中海的同类们好上一些。计划中的这一问题在实际执行中被转化为塞涅莱与将领们的矛盾:前者迫切希望达成既定的突袭,而后者则肩负着整支舰队的安危,不得不谨慎行事。

也许是对这场战役寄予了太多的期望,海军大臣那鼓舞人心的惊人干劲在舰队出击的前夕已经变成了让下属难以接受的急躁与专断。在土伦舰队尚未到位之时,他就开始敦促雷诺堡、图尔维尔等将官。5月末,他嫌突破英军封锁的雷诺堡航行速度太慢,恐怕耽误整个作战计划,于是让轻帆船致信催促。在回信中,性格平和的雷诺堡十分客气地道明了目前的状况,认为行进速度已难以提高。塞涅莱却因此大怒,在写于6月8日的信中,他再次提起班特里湾海战的旧事,称雷诺堡已让他和宫廷感到失望,并不惜威胁,严令他执行命令。在信的最后,塞涅莱语气强硬地写道,只有在新的战役中取得胜利,雷诺堡才可能重新赢得宫廷的信赖。对于雷诺堡侯爵而言,这实在是莫大的羞辱;直至成功抵达布雷斯特,他才在好言相劝中咽下这分不平。

战役尚未展开,坐镇后方、作为全军官兵后盾的海军大臣便已经沉不住气了。在大战之前如此自乱阵脚,这实非理智之举。在土伦分舰队到来后,塞涅莱转而催促图尔维尔,一再要求他率舰队出击。图尔维尔每每以天气条件不合适为由按兵不动,但塞涅莱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如果待到7月,英荷联军的大舰队便可能集结起来。事实上,科尔格鲁的三十艘战舰已经从加迪斯起锚返航,将在7月中旬驶入海峡。如果图尔维尔将历史上的行动时间推迟一周,比奇角海战便可能以法军75艘战舰对阵联军90艘战舰的面貌出现,即便法军再有天才也难以取胜。图尔维尔并不知悉英军的行动,但他已经意识到并受困于计划中的矛盾,必须及时地做出决断。6月下旬,外海的风浪已略为平息。思虑多时的图尔维尔终于传令全军,大舰队将在6月23日出击海峡。接到通报的塞涅莱在信中激动地写道:“……你的选择正是我所企盼的。照此情形,你将赢得海军史上前所未有的荣耀,这乃是上帝的旨意!”

事实证明,上帝并没有站在他们一边。1690年6月23日,法国大舰队从布雷斯特锚地起航,在轻柔的海风中驶向大西洋。风帆战舰按照其所属分舰队组成三路平行纵队,以每支分舰队的旗舰作为先导。这一队形乃是图尔维尔战术教范中的航行队形。三位最高统帅位于舰队前方,不仅便于随时传达命令,也便于将领间的交流沟通。这种阵型的另一优点是紧凑灵活,利于在风向变化、敌军出现的突然情况下随机应变。德•诺瓦耶的桨帆船舰队跟随在风帆舰队的后方,也结成方阵作为航行队形。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最为关键的因素却在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们。轻柔的海风伴随着他们从布雷斯特航行至伊洛瓦斯海,但在从伊洛瓦斯海进入英吉利海峡的航道入口,风浪却忽然地大发雷霆起来。

按照1690年战役计划,全军本应在此横渡海峡,然后在普利茅斯附近集结,沿英格兰海岸进击。但是,桨帆船在这样恶劣的天气状况下几乎不可能成功地完成航渡,而如此的风浪也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塞涅莱已经将舰队出击的消息呈报给路易十四,他绝不会允许图尔维尔就这么返回母港或驻足不前。而如前所述,越来越紧迫的时间状况也不可能让图尔维尔降下风帆。最终,他决定独自率风帆舰队袭击英格兰沿海,让德•诺瓦耶返回最近的港口,并择机沿法国海岸向东进发,前往海峡东部的勒阿弗尔待命。6月30日,法国风帆舰队完成航渡,重新集结于英格兰岛东南顶点的蜥蜴角(Lizard point)。

精心制订的战役计划随着这一变故几近破产。在失去桨帆船之后,袭击商港的计划由于风帆战舰的吃水只好被搁置,而对海军锚地的攻击也变得困难重重——在此前,无需桨帆船辅助而袭击军港取胜的只有德鲁伊特在1667年进行的梅德韦河奇袭。德鲁伊特用舰载划艇拖带大型战舰驶入敌港,这一点并不难做到;但德鲁伊特早已掌握了英军锚地的水道水文,这却是法军不能具备的。然而,图尔维尔仍然按照预定的航线沿着英格兰海岸行进着。我们很难探求他在作出独自行动决断后的想法,直至与英军相遇,他再也没有一封致塞涅莱的军情报告以解释他的处境与想法。

不过,这儿却有一些旁证可以证明图尔维尔的确打算用风帆战舰袭击英国军港。一位英国水手记录下法国舰队在普利茅斯港外的行动:法军在港湾之外组成了绵延数海里的战列线,缓缓逼近,随后又紧贴着海岸驶过港湾外的海面,继而渐渐远去。法军的确展示出攻击意图,但此时的普利茅斯港并未驻扎英国舰队。而在图尔维尔日后的战情报告中,也有“风向不利致使我军未能将敌舰队困于港口”的文辞。攻击军港乃是1690年战役计划的核心内容,而在当年3月,这一计划已经在凡尔赛宫被转化为路易十四颁布的军事命令。对于图尔维尔来说,这是不可违抗的。至于他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和把握用风帆舰队奇袭皇家海军锚地,对于这一并非发生过的历史假设,我们也无从作出判断。

尽管接到了桨帆船脱离大舰队的情报,图尔维尔的继续挺进依然让凡尔赛宫中的塞涅莱憧憬着伟大的胜利。同图尔维尔一样,他也已经毫无退路。他已公开与卢瓦为敌,已在路易十四的面前做出了海上胜利的承诺。在图尔维尔沉默的数日里,焦急的他两次发信敦促图尔维尔尽早作战,依旧声称“将他们困在港口中,便能轻易地取胜”。这一断言的前提是“他们的战舰仅有半数人员”,即假设英荷联军尚未完成动员,无法有效投入战斗。这确实是他制订计划时的设想,却并非实际发生的情况。在第一封信中,他极力拔高这场战役的历史地位,声称“全欧洲都注视着你”、“奥兰治亲王在各方面已不堪重负,此役取胜便能挫败他的事业”,还露骨地表示,“若此战取胜,对你对我都再好不过”。而在次日寄出的第二封信中,他又突然怀疑起老友的沉默,将之视为试图抗命的迹象而予以严词呵责。

战役的决策与指挥都陷入了始料未及的混乱。这种规划与执行相差甚远、不得不依靠临机应变面对挑战的情形,又正是彼时战争——特别是海战——的常态。图尔维尔对此早有预料,但在17世纪法国的专制制度下却无法贯彻己见,仍旧被迫受困于此。只有严整的舰列依旧保持着秩序,在如此的混乱之中,也只有一场战斗能化解来自内部的危机。1690年7月2日,一封封急递从海峡沿岸送往伦敦与圣海伦。英国人终于发觉了图尔维尔的进军。此时,沿着英格兰海岸由西向东进军的法国舰队已经驶过了海峡中部的波特兰岛,直扑皇家海军主力的锚地圣海伦。正驻扎于此的英荷联合舰队总司令、在光荣革命与班特里湾海战中统领舰队的海军上将托林顿伯爵,再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



十一


在1688年光荣革命中,威廉三世虽然在英格兰与苏格兰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是在天主教徒占多数的爱尔兰,人们却拒绝承认他的王冠,将国教军队包围在其唯一驻地:伦敦德里。1689年春,詹姆士二世与法国远征军抵达爱尔兰,让爱尔兰的情势更加危急。8月10日,英将乔治•鲁克率舰队对伦敦德里进行了极为急迫的补给,使得围困局势得以缓解;其后,威廉派出的另一支大军也登陆爱尔兰。然而讽刺的是,由于顾忌已经被他们成功阻止的法国海军,英格兰对爱尔兰的补给是那么的小心翼翼,让他们的军队在这一年的冬天饱受病厄之苦。

在1689年冬季的惨痛损失后,威廉期盼亲自在爱尔兰发动一场大规模攻势,一劳永逸地解决爱尔兰的后患,然后腾出手来在欧洲大陆与路易十四决战。在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后,1690年6月11日,288艘运输船载着威廉三世与一万五千大军横跨圣乔治海峡,于三天后抵达目的地。在威廉三世亲征爱尔兰时,英格兰的内部事务则被交由留守伦敦的妻子、与之共治国家的玛丽女王。克劳德雷•苏维尔(Cloudesley Shovell)少将仅率6艘战舰在圣乔治海峡护航。在这个关键的时期,海峡中尤其需要一支强大舰队,策应威廉的登陆,防范可能的危险。但不知完全出于政府机构的低能或是对法国海军的轻视,联合舰队迟迟没有组建。英国人万万不会想到,暂时消失的法国舰队早已积蓄下更为强大的力量。

7月2日,在图尔维尔于蜥蜴角集结舰队的三天之后,法军出现在英格兰海岸的消息被快马急递送往伦敦。在这个小小的细节上,路易十四时代颇具浪漫色彩的的历史家们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在图尔维尔进军途中,一艘英国渔船正在附近海域撒网捕鱼。这位渔船船长远远看到庞大的舰群,误以为是皇家海军的舰队,赶忙迎了上去,兜售自己刚刚捕捞的鲜鱼。没想到,他们却一头撞在法国海军的阵列里。惊慌失措的渔船船长只好举手投降,随后被水兵用舰载划艇押往图尔维尔所在的皇家太阳号。图尔维尔颇有骑士风度地接待了他,而在获知他仅是一位渔船船长、并不知任何军事情报后,便大度地用自己的钱买下了所有鲜鱼犒赏官兵,然后让他自由离去。而这位吓破了胆的船长却再也不敢领这分情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向皇家海军主锚地圣海伦,向舰队司令托林顿伯爵递送法军来袭的消息。这一消息很快也得到了普利茅斯方向的证实,信使迅速携带着简报疾驰伦敦,于7月2日夜间送抵玛丽女王。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变,玛丽一时被惊呆了。此时,威廉三世远在爱尔兰,这位不知兵事的弱女子正是英格兰的最高军事统帅。光荣革命后的一系列协定虽限制了王权,但此时的英国君主仍握有相当权力,远不能与后世的虚君政治相比。她必须担起这份责任,立刻应对这来势汹汹的威胁。没有人能清楚地知道图尔维尔的行动目的,但近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次大规模海上入侵的开始。威廉三世的海军顾问诺丁汉伯爵陪伴在玛丽的身边,激励她鼓起勇气,直面威胁。就在这个夜晚,玛丽女王连夜向威廉三世写下一封短信,在对丈夫的承诺中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她便开始动员大小官员与贵族,进行本土防御作战的准备。

海军方面的情况则比陆军复杂得多。在法军来袭的时刻,舰队司令托林顿伯爵正与部分战舰一道驻扎于圣海伦。这时,海军顾问诺丁汉与海军上将罗素成为了女王宫廷中最具影响力的海军参谋。诺丁汉是威廉与玛丽都能信任的人,但他并非海军将领,而更近于一位职业政客。罗素性情暴躁,他与旧海军部的所有人关系极差,除了诺丁汉伯爵。他的妻子是玛丽的挚友——甚至有人认为,玛丽女王很可能就是一个同性恋。在光荣革命后,威廉与玛丽对詹姆士亲手打造的皇家海军充满猜疑,先王在海军中具有相当高的威望,而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出现第二个赫伯特,将詹姆士与路易的大军引入英伦。于是,他们只好用功名利禄控制住整个军官阶层,同时扶植亲信,利用人脉关系建立属于自己的可靠势力。诺丁汉与罗素的上位正是这一背景的结果,但这种充满着猜忌的统治术却也同时渗入到皇家海军内部,使之在大战之前便显露出极度的紧张与分裂。

在法军来袭的消息到来的时刻,诺丁汉向女王汇报道,舰队司令托林顿并未迅速赶往舰队,而依旧待在陆地上的军营里。他向玛丽暗示托林顿的消极态度,而这一暗示很快收到了成效:在当夜致威廉的信中,焦急的玛丽便表达了对托林顿的极度怀疑。一天后,诺丁汉又向女王提及,威廉三世在临走前曾对他说,若托林顿不能尽其职责,就当让他接任舰队统帅。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位重臣蒙茅斯伯爵(Charles Mordaunt, Earl of Monmouth)提议,应当迅速派出一位将领前往圣海伦接管赫伯特的舰队。如若不从,便即刻将之以军法处死。尽管深深地怀疑托林顿,玛丽还是拒绝了这些让人心惊胆战的提议。出于基督徒的虔诚,她不愿如此作恶,也不愿让高层的分裂在此刻表面化,让形势陷入更深的危机。她只是用严肃的口气向圣海伦发去急递,催促赫伯特迅速迎敌。

事实上,托林顿伯爵并没有拖延时间。他希望等到荷兰盟友与科尔格鲁舰队的到来,便能组建起完整的英荷大舰队以迎击法军。此时,英荷联军的主力正分为四部,分散在世界的各处水域。苏维尔的舰队正在圣乔治海峡;科尔格鲁率领的三十余艘战舰已在返航途中;另一支小舰队则还在西印度群岛,完全帮不上忙。而在海峡中,英荷联军约有六十艘战舰,但他们并未集结在一起,大批战舰被分散开去用以打击以圣马洛与敦刻尔克为基地的法国私掠船。赫伯特派出所有小艇与轻帆船,四处通告法军来袭的消息,并让所有收到消息的英国与荷兰战舰与之会合。但局势已无法让他从容地组织兵力。图尔维尔正在进军,而圣海伦的港口防御绝非法军大舰队的对手。即便图尔维尔没有像1676年进攻巴勒莫港那样在港口袭击英国舰队,分散在海峡各处的英荷舰艇也一定会被法军各个击破。赫伯特无法固守。为了躲避强敌,也为了集结联合舰队,他立即传令所有战舰起锚出海。7月3日,在接到消息的一天后,他便率领港内的数艘战舰驶向外海,舵向西南,在行军沿途收集兵力,并将希望寄托于返航途中的科尔格鲁舰队之上。

两天后,托林顿伯爵率联合舰队残部航行至怀特岛以东。在进军途中,斯皮特黑德锚地与朴茨茅斯的联军主力部队已经完成初步集结。而在怀特岛附近,7艘荷兰战舰在海军上将科雷里斯•艾弗森(Cornelis Evertsen)的带领下与赫伯特会和,不久又有数艘分散的战舰加入其中。逐渐收拢的英荷舰队拥有56艘战舰,总算形成了相当的战斗力。然而,当赫伯特继续向西南航行,希望绕过怀特岛、与科尔格鲁的三十艘战舰汇合之时,这支友军舰队却尚未航行至海峡入口,而他与赫伯特联合的航线也已被图尔维尔所切断。1690年7月5日晨,英荷联合舰队先导的巡航舰却带回了发现法军的报告。而坐镇于皇家太阳号的图尔维尔,也失望而紧张地接到了在外海遭遇敌军的消息。



十二


两支庞大的舰队进入了对方的视野。英荷联军位于法军以东,占据上风阵位。具有数量优势的法军则位于下风位。但相遇的双方却都没有显现出立即求战的意图,都没有立即转换为战列线阵型,而是继续保持着紧凑的多纵队航行阵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远方的敌手。

赫伯特在几天中召集的联合舰队拥有56艘战舰,其中34艘英舰,22艘荷舰。尽管他们在战舰质量上具有部分优势——海峡舰队是英荷联军中最受重视、因而也是最精锐的兵力,他们较法军拥有更多的装备重炮的大型战舰——但在数量方面,他们的劣势实在太过明显。在远距离的互相观察中,他们所能做到只有数清对方的船数,而敌人战舰的大小、强弱则难以探明。赫伯特惊讶地发现,面前的这支法国舰队竟拥有八十二艘战舰,比自己的兵力多出一半。这番兵力悬殊已经超出了自己败绩的班特里湾海战,而在那次海战中,具有战舰质量优势的英军已然被较多的法国战舰击败。赫伯特对法军兵力的观察显然是将部分巡航舰、纵火船认作了大型战舰,这一误差在观察未组成战列线的敌舰群时实属正常。基于这一观察,他作出决定,首先避免与当面之敌交锋,保持阵型徐徐退往海峡东部,而后向伦敦禀明情况,尽量争取作战之外的其他选择。

接着,赫伯特向伦敦宫廷发去了自己的信件。他在信中报告了来袭法军拥有八十余艘战舰、具有明显兵力优势的一手情报,接着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我们只能遥望着法军,但他们却无法在摆脱巨大威胁之前攻击我方舰只或海岸线。而如果我们战败,一切便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数周之后,赫伯特用以下这段著名的言辞对他的避战想法做了更清晰的概括:“事实上,尽管大部分人都担心法军将会入侵,但我总有另一种看法——我总是说,只要我们保持一支存在中的舰队,他们便不敢作出任何尝试。” (As it was, most men were in fear that the French would invade ; but I was always of another opinion, for I always said that whilst we had a fleet in being, they would not dare to make an attempt.)托林顿伯爵首次在海军史上提出了“存在舰队”(fleet in being)的概念。他认为,居于劣势的舰队应避免与强敌交战,因为只要存在一支具有一定力量的舰队,优势敌军便只能将其所有精力集中在这支较小的舰队之上,而不敢贸然发起登陆入侵,以免其运输船队、海上补给线或登陆场遭到攻击。这样一来,优势敌军便无法将其海上的优势转化为陆地上的实质威胁,而劣势的舰队则成功实现了本土防御。赫伯特的这一观念将在19世纪后被军事理论家们阐发建构出一套最为重要的海军战略理论,在近现代海军史上具有极大影响。

与此同时,在英荷联军的对面,皇家太阳号上的图尔维尔同样不愿与英荷联军立即交战,尽管他已然拥有兵力上的优势。法国舰队处于下风位,而阐发图尔维尔战术思想的保罗•霍斯特在书中记录下了这位统帅对上风阵位的推崇。对于进攻者而言,上风意味着掌握战斗时机的主动权,而杰出的海军将领——如伟大的德鲁伊特——便能以此实现以少胜多。下风阵位能够用战列线拦截敌军顺风逃遁的去路,迫使其必须与之交战,己方也能随时顺风撤退。这自然是另一种交战主动权,但这一位置却无法选择具体的交战时机,在迫敌的过程中难免留出破绽,为狡猾的敌人所乘。对于舰队统帅来说,上风阵位往往还具有更好的战场视野——海风会不断将炮火的硝烟吹向下风位,而非笼罩在战舰周围。舰队统帅因而能够更好地观察战况,旗语信号也能更好地传达执行。若处在下风位,舰队便会被上风吹来的浓厚的硝烟团团包围,指挥与作战都会因此大受干扰。尽管两种阵位各有其利弊,但图尔维尔显然更偏好于上风位,即便在被认为强调防御甚于进攻的《海军战术》一书中依旧如此。因而,在首次对阵英荷联军、对敌方战力尚无确切把握时,图尔维尔决定继续保持灵活紧凑的三列纵队与之周旋。同时,他也向塞涅莱发去了报告,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于是,两支大舰队便在目视距离内展开了追逐。他们的敌手不仅仅是遥遥相对的舰队,更是掌控着海峡风向与潮汐的大自然。英吉利海峡是世界著名的潮汐水域,其潮水异常频繁,复杂多变。海流时而由大西洋涌入狭窄的海峡,时而由海峡退往大海。指挥官若无法及时地判断潮汐起锚落锚,便可能让舰队为海流所裹挟,或将劣势的己方推向强敌,或让追击的大军渐行渐远。两支肩负重担的庞大舰队,便在英格兰南部沿海持续数日地如此机动着,似乎只是玩着一场风帆与锚链的游戏。

但这种平静的局面注定无法继续下去了。伦敦收到了托林顿的通报,但换来的却是女王的愤怒。出征在外的赫伯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后院起火,即便他知晓海军部内存在着反对派,他也无法预料到那针对自己的种种险恶阴谋。在出征前夜,伦敦已经开始怀疑他的战斗意志,而他试图避战的这封信函正是坐实了诺丁汉伯爵与蒙茅斯勋爵的指控。根据以往的战争经验,海军部的大部分将领——以爱德华•罗素为首——完全不相信法国舰队有赫伯特描述的那样强大,他们指责赫伯特持悲观论调、失败主义,故意夸大敌军规模以作为避战的借口。而更大的忌讳则在于那看似合理的“存在舰队”论说——任何在1688年任职于皇家海军的人都看得出,赫伯特的意图与当日詹姆士二世的布置如出一辙,都认为己方的弱势舰队足以让敌军放弃入侵意图。可是,海上宿将詹姆士的这般设计却只迎来了威廉三世与荷兰大军的登陆。

历史的奇诡再一次展现在我们面前。如前文所述,詹姆士的设想、赫伯特的构思在理论上都并无问题,甚至可说是海军战略中超前的创见。然而,当老谋深算的詹姆士遇到了在海军事务上专断而毫无理性的威廉,他的老道经验却全然发挥不上用场。威廉三世的命令在任何专业海军将领眼中都疯狂之极,但这只初生牛犊的误打误撞却极为偶然地突破了詹姆士的层层设计,取得了辉煌胜利。在经验主义思想盛行的英国,这分胜利竟成了君臣脑海中的新教范,用事实论证着“存在舰队”理论的荒谬——尽管这一事实更多地源于历史的偶然。正因如此,加之海军部与大臣们的种种负面意见,赫伯特的论说与请求在女王面前被完全驳倒了。愤怒的玛丽很快对赫伯特作出回复,命令他尽快与法军交战,消除海峡中的威胁。

在赫伯特请示伦敦、等待进一步行动指令的几天里,海峡中的两支舰队继续沿着英国海岸向东行进。图尔维尔在日后的战报中说,风向总是有利于联军,自己始终无法取得希望的上风阵位。此时,塞涅莱的连续三封回信已抵达军中,海军大臣希望图尔维尔尽可能与敌军作战,因为如此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在信件中写道,“我相信你一定会取得胜利,让我提前对你即将获得的荣耀祝贺吧。但是我们不能仅止于此,如果你将自己对战斗过后继续行动的想法尽快告诉我,我会非常高兴。”塞涅莱似乎将战役的决策权交到了将军的手上。而在英荷联军方面,玛丽女王强令托林顿伯爵攻击法军的命令已在传递的途中,而赫伯特也即将觉察到自己所处的内外交困的凶险局面。1690年7月9日,在两军相遇、相互机动的四天之后,女王的命令被送抵英荷联军旗舰皇家君权号的后甲板。万分失望而无可奈何的赫伯特在旗舰上召集了所有将官,决定于次日从上风阵位与尾随而至的法军交战。而在这天的夜里,法军统帅也心有默契地下定决心,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与联军接战。他下令将三列纵队按预定序列转为单纵队,法国海军数月的辛苦操练即将得到战斗的检验。一道长达十海里的笔直舰列在黯淡的月光下徐徐铺开。这著名的阵型正预示着,风帆时代最令人激动的时刻即将到来。



十三


峻峭惨白的比奇角耸立在今东萨塞克斯郡伊斯特本西南、七姐妹岩以东的英吉利海峡岸边。这是一处绵延数里的白垩岩悬崖,是英国落差最高的海岸峭壁,历来也是度假与自杀的圣地。1690年7月10日破晓时分,它正眺望着不远处的庞大舰群,即将见证三国海军在这一天所创造的历史。

海面上吹着轻柔的东北风,在夏日的清晨竟颇有几分寒意。法军后卫的22艘战舰停泊于浅海锚地,旗舰皇家太子号上的雷诺堡侯爵也正在向远方眺望。他惊讶地发现,在他舰队左舷的上风位置,一连避战数日的英荷联军将56艘战舰组成了秩序良好的单纵列,航向西南,以进攻姿态朝他缓缓驶来;而更让他惶恐的是,在他右舷前方的下风位置,法军的前卫与中卫舰队保持着单纵列,航向东南,竟远远地将他的22艘战舰甩在身后。伯纳德•雷诺•德埃里克盖雷(Bernard Renau d’Elicagaray)——一位个头矮小、被称为“小雷诺”的海军工程师、海军战术研究者——在图尔维尔的准许下随军出征,在皇家太阳号上担任观察员。他在这一天战斗记录的开头写道,在联军业已组建好纵队、从上风正向法军接近时,“陛下的军队分为两部……散得相当远。”在他绘制的战场形势图中,后卫舰队与法军主力间的距离比与英荷联军之间还要大。法国人直至此时才发现,法军的纵队竟在夜间进行中离奇地一分为二,让后卫舰队远远地落在身后。如果联军在此刻全速冲向法军后卫,完全可能在法军增援之前让后卫的22艘战舰承受惨重的损失。这一变故,在开战之初便让法军将士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小雷诺与保罗•霍斯特都记下了这一战场状况,却并无对此作出说明。唯有雷诺堡侯爵在比奇角一战之后发给塞涅莱的信中描述了决战前夜的事件:“在7月9日至10日的夜间,图尔维尔伯爵让副官给我带来了他的命令与几句话。他决定投入作战,无论以任何代价,即便居于敌军的下风位置。之后,他又用信号通知我方所有军官,命令强行扬帆前进。我鸣炮一响作为回应,并令我舰队中的所有战舰升全帆。半夜两点,我料到潮水即将到来,做好了一切应对准备,此时又听到了迎潮下锚的信号,于是传令全队下锚。在第二天的破晓时分,我惊讶地发现我与图尔维尔先生之间竟拉开了如此大的距离,而敌军正在上风扬帆航行,并发现了我军的分裂与下锚的我部战舰。如果他们在此刻充分利用其占得的优势,我真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但他们并没有迅速驶近。”



显然,雷诺堡在决战前夜作出了误判。法军前卫与中卫都并未下锚,而是在潮水中扬帆航行,因而逐渐驶离了下锚的后卫。在逐渐逼近的敌军阵前,雷诺堡已无暇懊恼。他传令全军即刻起锚,扬全帆顺风起航,以横队径直驶向下风位。一夜之间,追击联军的法军竟反过来被联军追赶得仓皇逃遁。以横队全帆顺风航行向来是海军战术的大忌,因为水手们无法在全帆顺风时保持不同战舰的相同航速,无法保持舰队的阵型。但在危急的局势面前,向以谨慎著称的雷诺堡侯爵也顾不上这些了。

在海面的另一侧,同样惊讶的图尔维尔必须尽快与雷诺堡会和,组建起完整的战列线以迎接联军的攻击。若按照预定作战序列,法军必须从德埃斯特雷舰队的先导舰处掉头转向,在保持预定顺序的前提下将航向由东南转向西南。在汇合后,雷诺堡所部还必须航行至战列线东端的中卫舰队之后,接着展开战列线。这两项机动都将占用大量的时间,而处在上风的英荷联军正在步步逼近分散的法国舰队。于是,图尔维尔打出信号,令前卫与中卫的所有战舰同时背风转向,以后队为前队,以同预定战斗序列相反的队形航向西南。随后,皇家太阳号升起了“转入战斗阵型”的信号旗,将之保持在桅顶。

上午八时,快速行进的雷诺堡所部已航行至图尔维尔舰队的下风西南方。他们靠近了图尔维尔,也暂时拉开了与联军间的距离。雷诺堡麾下的巡航舰将总旗舰“转入战斗阵型”的信号传了过来,在得到这一命令后,他决定停止前进,重组队形,在此等待法军主力。雷诺堡的舰队将作为全军的前卫而非预定的后卫投入作战。他将22艘战舰重新组成单纵列,效仿图尔维尔调转船头,并首尾向接地组成了战列线。法军前卫的战斗阵型已经组建完毕,在完成这一切后,他传令降帆停航,静候图尔维尔与德埃斯特雷的到来。

八时左右,联军总司令托林顿伯爵在皇家君权号上升起了进攻信号,传令全军开始接近法军战列线。见雷诺堡不再顺风逃遁,而法军主力尚未与之会和,以良好阵型尾随而至的英荷联军决定展开攻击。作为前卫的22艘荷兰战舰在海军上将艾弗森的指挥下扬帆出击,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荷军兵力与法军前卫不相上下,而英荷双方都自信己方的战斗素质远超法军。心急的荷军统帅似乎想在法军主力抵达之前痛击雷诺堡舰队,像往日的德鲁伊特那样将之逐出战场。然而,在雷诺堡的后方,图尔维尔所部正在逐渐缩短与他们的距离。重新组建的法军中卫与后卫拥有48艘战舰,他们高悬着“转入战斗阵型”的信号旗,以良好的秩序驶向下风。与之对应的联军中卫及后卫仅有34艘英舰,虽然其中24艘是装备70门以上火炮以及32磅以上重炮的大型战舰,但在舰数上存在明显差距。尽管分散的法军尚未会和,图尔维尔的到来已迫使联军放弃了围攻雷诺堡舰队的企图。英军放慢了脚步,使得联军的中卫与后卫在接近敌军时落后于前卫的荷军。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除了结成战列线阵型、在海面上岿然不动的雷诺堡舰队,各方兵力都按照原先的安排继续前进着。荷兰舰队渐渐逼近法军前卫,而法军主力也不紧不慢地向前卫靠拢。上风处的英军则保持着严密阵型,小心翼翼地驶向敌军。战斗尚未打响,海面上的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拥有兵力优势的法军正处在不利的位置上,雷诺堡与图尔维尔都急切希望在战斗开始前组建成完整的战列线。待到炮击开始,硝烟弥漫的战场将使得重要的机动指令传达变得颇为困难——更不用说在战列线尚未组建、信号接力无法完成的前提下。艾弗森上将不顾一切的冲击正是希望抓住法国舰队的这一弱点,但他与法军的距离毕竟较图尔维尔与雷诺堡之间更远。

上午九时,战场上的压抑气氛终于爆发了。法军中卫舰队的首舰率直号逐渐驶近了雷诺堡所部的末舰鲁莽号,法军分散的舰队即将成功联合。就在这一刻,艾弗森所率22艘荷舰也同时杀到。由于荷兰水手高超的操舰技巧,顺风袭来的他们依然保持着严密的队形。荷兰舰队直接航行至与法军极近的距离上,而后迅速转向组成战列线,开始用舷炮轰击法军。荷军如其所愿,抢先一步点燃了海面的战火。然而,图尔维尔已经抵达了战场。随着率直号与鲁莽号的会合,法军中卫与后卫业已组成的单纵队直接衔接在前卫舰队的战列线之后。70艘战舰在大海上一字排开,图尔维尔苦心谋划的漫长战列终于出现在英荷联军面前。停航待机的雷诺堡舰队再一次升起风帆,作为战列线的前卫引领全军缓缓前进。荷兰人的猛烈攻击已无力击溃业已联合的法军,法国舰队的重炮也开始爆发出阵阵轰鸣。奥格斯堡同盟战争中第一场大舰队交锋——比奇角海战——开始了。



十四



在现代的军事史作品中,以清晰、理性的笔触描述一场战斗已经成为典型并广为接受的叙述方式。在这种叙述中,战斗中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双方似乎只是操演着早已筹划好的运动与战术。这正是约克公爵、图尔维尔乃至18世纪以数学计算舰队机动的海军战术家们的理想,却并非风帆时代海上战争的本来面目。在比奇角海战结束后,图尔维尔、雷诺堡、维莱特与小雷诺都各自与海军大臣塞涅莱汇报了战情。这些通信无疑是对了解这场战斗最有价值的资料。然而在这些通信中,不清晰与矛盾之处甚多,对战场重构至关重要的时间点几乎被完全忽视。而其中浓厚的感情色彩,则显露出数小时的战斗在这些将军们的心中造成的震撼与狂乱。我们能在这儿看到彼时海军将领的另一种处境。他们受困于战场信息的阻滞,彼此不能相知;他们受困于种种偶然事件,只能任凭上帝摆布;他们受困于自己焦躁的心智,即如占据优势的法军,依然狼狈不堪,焦头烂额。这绝非那种井井有条、被马汉称之为“海上阅兵”式的战争。不过,对于只想了解战斗本身的我们而言,客观视角的描述却是必不可少的。由于原始资料的以上特性,笔者不得不在一些矛盾或模糊之处略作推论,尽量呈现较为完整的战斗叙述。


现在,让我们回到海战开始的时刻展开这幅画卷。1690年7月10日上午九时许,法军分散的舰队实现了联合、艾弗森率领的荷军也同时杀到。而就在这一刻,在班特里湾海战中无功而返、在远航布雷斯特途中遭到斥责、在决战前夜作出误判的雷诺堡侯爵,抓住了为自己将功赎罪的复仇良机。“这些小商小贩们 犯下了大错。我若能在第一时间看破,便能提前占得优势;但我让他们接近交战后才发现这一点。在他们正要开战时,他们的战列线未能与我方首舰平齐。”这是他在次日的战报中写下的句子。依照这份战报,荷军前队并未与法军前卫前队交战,而是直接杀向了雷诺堡所在的前卫中队,其先导舰约对应于60炮战舰杰出号与74炮战舰华丽号。雷诺堡的旗舰、104炮战舰皇家太子号与其后的66炮战舰炽烈号对应于“一艘海军中将的座舰与一艘海军少将的座舰”,依据两军战斗序列,他所面对的应当是荷军中最大的两艘战舰——范•卡兰伯格中将(van Callenburgh)的82炮战舰西弗里斯兰号与吉勒斯•斯奇少将(Gilles Scheij)的92炮战舰玛利亚公主号。艾弗森所在的荷军中队约与郎格荣侯爵(Marquis de Langeron)的法军后队对峙,而荷军的后队则面对着法军中卫的前队——在图尔维尔的战报中,留下了“奈蒙侯爵 重创来袭敌舰”的记录。




在荷兰舰队开始炮轰后,与艾弗森对峙的郎格荣侯爵率先回击。法军前卫后队随即与联军交火。然而,雷诺堡的皇家太子号却保持着缄默;由于指挥官的沉默,整支暴露在敌军炮火前的前卫中队也只能按兵不动。就在炮击开始的时刻,皇家太子号的桅顶升起了一叠信号旗。各舰旗语官将这一命令传遍了前卫前队,虽后又从前卫前队指挥官维莱特侯爵那儿传回了确认信号。直至看到确认信号之后,雷诺堡才下达开火命令,法军前卫中队终于开始了炮击。而这个信号,正是雷诺堡侯爵的复仇指令。

“我命令维莱特先生指挥的分队全帆航行,准备迂回荷军,陷之于两面炮火的夹击。”雷诺堡在战报中如是说。他命令前卫前队预备从战列线前端包抄荷军。此时,法军位于下风位,荷军位于上风,他们的航线与风向交角几近九十度。这种布阵是彼时海战常见的姿态之一,但在《海军战术》一书中,却被认为是存在缺陷的。对于上风舰队来说,这样的形势使得受创战舰难以撤出战列线;而对于下风舰队来说,他们任何试图转向上风的机动都会变得相当困难——17世纪的战舰几乎无法在逆风中行进。因而,希望逆风转向、去包抄上风敌军的维莱特分队不得不继续向前行驶一段,获得安全转向与重整队列的时机。剩下的法军则按部就班地与对应的敌舰交战。荷军结成了密集的战斗队列,巨大的皇家太子号及其后的炽烈号遭到了包括西弗里斯兰号与玛利亚公主号在内的四艘敌舰的围攻,所幸荷兰人的大型战舰只以24磅炮作为主炮,装备有重炮的皇家太子号尚能勉强招架。

而在两军的中后部,战场局势却较硝烟弥漫的前卫平静得多。英军的大部队迟迟未能投入作战,特别是托林顿直辖的英军中卫,在友军近距离接敌的同时仍然缓慢前行。上午九时三十分左右,在荷军开始炮击的半个小时之后,英军的后卫舰队才开始在中距离与法军交火,而中卫舰队则仍旧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英军后卫末舰与法军平齐,两军以极为标准的战列线战术相互轰击。而前方的英军中卫却拒绝与法军进行炮战,将他们的战舰远远地压在法军炮火的极限射程上。英军中卫前队由海军中将约翰•阿什比(John Ashby)统领,在目睹荷军战况后,他命令舰队抵近开火,与荷军战列线联合作战。但是,位于中卫中队的联军总司令托林顿伯爵却并没有支援友军的意思。

皇家太阳号上的小雷诺如此记录下了托林顿伯爵的“怯战”: “英军总司令赫伯特与他的同僚曾短暂地与皇家太阳号交火。但在被击断中顶桅(mât de hune)后,他便让三四艘划艇拖带着匆匆退出了战列线。剩下的战舰总是保持着相当远的炮击距离,先是驶向后卫,后来又转舵向前。赫伯特小心翼翼地避免与我军将领座舰或大型战舰交战,德安弗维尔侯爵指挥的壮丽号屡次试图与之交火,但赫伯特始终不曾应战。”皇家太阳号是法军战列线的中点,而壮丽号则是法军中卫后队的旗舰。依照这段记录,赫伯特不仅没有向前支援荷军,反而带领联军中卫中队逐步后撤,将阿什比与荷兰舰队抛弃在前方。正是这一机动让奋战中的荷兰将士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遭受了惨重的损失,让闻讯的威廉三世勃然大怒,并将赫伯特自己送上了军事法庭。

但是,这一机动并非没有道理。赫伯特在战后辩称,自己是想集中力量攻击法军后卫。即便这番说辞纯粹是为自己辩解,他将中卫舰队后移的机动仍然是正当的——让我们看看此刻法军与联军在不同分舰队中的兵力对比吧:在前卫舰队,由22艘荷舰对抗22艘法舰;在中卫舰队,由21艘英舰对抗25艘法舰;而在后卫舰队,13艘英舰独自面对23艘法舰。在各支分舰队中,以两军在后卫舰队间的兵力最为悬殊,而前卫与中卫则势均力敌。在交战之初,皇家君权号与皇家太阳号遥相对峙,这意味着联军中卫基本与法军中卫对应,而将弱小的后卫单独留在强大的法军之前。后卫被击溃的后果较前卫严重得多,因为敌舰无需转向就能投入对前方战舰的围攻。在这种情况下,赫伯特必须调动他的部队驰援后卫。

联军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的行动实在太不统一,太不协调。荷军的鲁莽进攻且不提,在这一刻,中卫中队的赫伯特正保持距离缓缓后撤,而中卫前队的阿什比却正与荷兰人一道进行近距离炮击。联军战列很快就在中卫舰队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荷军的攻击已使得前卫的10艘法舰无法参战(他们正在准备迂回机动),在56艘联军战舰的对面,只剩下60艘法国战舰,保持战列线的连续完全是可以做到的。不幸的是,荷军正以密集阵型与法军交火,而阿什比和赫伯特之间毫无默契——他们至少可以通过扩大间隔的方式实现兵力集中,而不至破坏战列线队形。时至此刻,英荷联军的大部分战舰已经投入战斗。60艘法舰正与56艘联军战舰相互轰击。厚重的硝烟沿着两行舰列弥散开去,战场视野逐渐变得昏暗难明。而这分短暂的平衡,很快又被新的战况打破了。



十五


维莱特分队正扬着全帆向前航行。为了保持战列线不致出现缺口,法军前卫中队的战舰被迫前驶,通过扩大己方间距的方式与前方部队衔接。皇家太子号之前的华丽号跟着前导舰进行了这一机动,而为了赶上华丽号,雷诺堡也只好下令扬帆前进。皇家太子号本与炽烈号一道对抗着4艘荷舰的猛攻,这样一来,她便撤出了战场,将炽烈号独自留在4艘敌舰之前。很快,炽烈号就被荷军重创,不得不退出战斗,躲在战列线后方修补受损的船壳和索具。击退了炽烈号的荷军继续向前进攻,皇家太子号成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不久,雷诺堡的座舰便陷入了荷军的围攻。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处境,或许是担心对发布旗语至关重要的桅杆在围攻中受损,雷诺堡决定在这时打出下一个信号:“前卫前队转向,保持全帆行进”。信号很快被传递到法军首舰、由舰队长德•瑞林格 指挥的76炮战舰骄傲号。见到旗舰陷入危机,德•瑞林格在前行一段后开始执行命令。其后的堡垒号、摩尔人号、辉煌号等后续舰只则继续航行,在抵达骄傲号此刻的位置时依次转向。雷诺堡在战报中写道:“我向来被视作中规中矩的指挥官,指挥战斗时用的也是中规中矩的信号。但我很高兴看到,我的指令被执行得非常好。”对于这位自信心一再遭到打击、此刻身处危难中的统帅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鼓舞了。

与此同时,图尔维尔所在的法军中卫舰队正在与分为三部的敌舰队交火。奈蒙侯爵率领的中卫前队面对着荷兰舰队的后队,图尔维尔的皇家太阳号面对着阿什比中将统领的英军分舰队,德安弗维尔侯爵的中卫后队则与赫伯特的中卫中队遥相对峙。除却最后一支部队,奈蒙与图尔维尔所在地的战况都十分激烈。图尔维尔在战报中写道:“联军在作战中使用了燃烧弹,对我方造成了严重损害……傲慢号的舰尾被击中起火。拉波特侯爵的雷鸣号燃烧了半个多小时,他坚持在战列中与敌军作战。我向他派去一艘划艇,以示我的关心。”在堆满火药、迎接敌军炮火的主力战舰上,使用这种需要事先点燃引信的燃烧弹是十分危险的。正因如此,图尔维尔才会对联军使用燃烧弹感到特别惊讶。雷鸣号的位置就在皇家太阳号的前一位,正与总旗舰并肩作战。尽管损失不小,但他们的奋战仍逐渐地动摇了阿什比舰队的军心。

同比奇角海战中大部分英军将领一样,约翰•阿什比曾在第三次英荷战争中与图尔维尔、雷诺堡、维莱特等人共同作战——尽管他们协同得实在不怎么样。在这位老兵眼里,皇家海军高度的职业精神显然比那些不经打的法国人更值得自豪。正是凭着这分精神,阿什比在接战后义无反顾地杀向法军,奋力协助那些曾为敌人的荷兰水手。在赫伯特后撤、战列缺口出现之后,阿什比冷静地扩大了舰艇间距,但仍无法与赫伯特会和。他所统领的7艘战舰英勇地与图尔维尔所部交战,他的座舰、90炮桑德维奇号更是与皇家太阳号——比奇角海战中最大的110炮战舰——展开了近距离对射。赫伯特的脱离已然沉重地打击了这支小舰队的士气。而由于他的松散队形,法军得以施展优势兵力,以数艘战舰合攻其一艘,在炮战中将之完全压倒。尽管雷鸣号被点燃,法军在这一战场完全占据了优势,击溃英军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在舰队前方,执行迂回机动的维莱特分队已有6艘战舰完成了转向。转向之后的他们占据了便于机动上风位置,而雷诺堡又命令他们全帆前进。于是,6艘战舰迅速扑向荷军战列线的后方,开始向荷兰战舰的右舷猛烈轰击。德•瑞林格的76炮战舰骄傲号仍是这支迂回分队的首舰,其后则依次是62炮战舰堡垒号、58炮战舰摩尔人号、70炮战舰辉煌号、维莱特侯爵的84炮战舰征服号以及64炮战舰朝臣号。雷诺堡侯爵在战报中写道,其后的印度号、三叉戟号、大胆号与圣路易号还没能转向,继续沿战列线向前行驶。而自己的皇家太子号,倒是随着这6艘战舰成功地转向了。

雷诺堡的这一纪录实在令人困惑:在迂回分队最后的朝臣号与皇家太子号之间,还夹着印度号等6艘未转向的法舰。雷诺堡如何能,又为什么要越过他们,直接随着朝臣号机动呢?难道雷诺堡勇敢地穿越了荷军的战列线吗?若事实如此,他必会在此施以更多笔墨。我们只能通过观察之前的战况与战斗序列,尝试着勾勒出这一机动的最有可能的实现方式。雷诺堡在描述荷军接战位置时曾写道,荷军首舰约对应于法军的杰出号与华丽号——而华丽号,正是战列线上皇家太子号之前的第一艘战舰。在之后的记述中,华丽号因前方战舰前驶而加速行进,雷诺堡为了跟上她也扬帆前行,导致炽烈号被荷军重创。皇家太子号本来就靠近荷军先导舰,在这一机动后,她完全可能取代了之前华丽号的阵位,与荷军先导舰平齐。而按照这一描述,我们更可以推断,在前方战舰受命迂回依次前驶的同时,后方战舰也需依次前驶来填补其空隙。假设在雷诺堡转向的时刻,朝臣号之后的印度号已经抵达骄傲号最初的转向点,依舰队序列推来,此时的皇家太子号便处在先前印度号的位置上——位于杰出号、华丽号以及荷军先导舰之前。按照这一推演,雷诺堡只是在距荷军更近的位置上完成了迂回,而非其他战舰那样,在航行到预定的、舰队顶端的转向点之后再执行机动。至于他为何要越过前方6舰进行迂回,由于缺乏历史文本的支持,实相已无法稽考。在之后的战报中,雷诺堡明显希望后续舰只能跟随皇家太子号进行迂回机动,而让印度号等6艘战舰保持现有位置继续行驶。也许是他嫌预定转向点距离荷军太远,便发扬其身先士卒的精神带队向前,也许是他嫌印度号等舰的速度太慢,干脆自己冲了上去,也许是他对这6艘战舰的使用另有计划,也许……当然,这些也只能是也许了。

不过,他在实施机动后的战场观察倒是清楚无疑的:“转向之后,我并没有见到英国人。”这意味着,在他成功实现迂回、行驶至联军上风位的时刻,阿什比的分舰队已被图尔维尔击溃。击败英军的图尔维尔很快试图投入到对前方荷军后卫的攻击当中。荷兰人陷入了全面危机:他们战线的前端遭到了法军的包抄,重炮沉重地轰击着他们左右两舷的木质船壳,摧毁着他们的炮位,杀伤着他们的将士。在战线后方,盟友英国人远远地待在战场另一边,而越来越多的法军战舰却汹汹袭来,随时都有再次将其包抄的危险。




就在这危急的时刻,海风却忽然停了下来。1690年7月10日中午时分,比奇角下这片战场上的硝烟愈发弥漫。双方在平静的海面上无法再进行任何机动,舷炮的射击却丝毫没有懈怠。炮击产生的呛人黑烟将双方战舰笼罩起来,舰上的将士们只听得到震耳欲聋的阵阵轰鸣,只看得到烟雾对面的一道道闪光,无助地迎接随之而来的一群群铁弹。在两军的前方,包括皇家太子号在内的7艘法舰已开始攻击荷军的右舷。在中部,击退阿什比的图尔维尔正试着向前攻击。而在后方,抛弃了荷兰人的英军正集结主力与德埃斯特雷统领的法军后卫对撼。时至此刻,战斗的终局仍未分明。



十六


海风的骤然停息打破了雷诺堡的预定计划。他本希望皇家太子号的后续舰只能跟随旗舰进行迂回,让更多的战舰航行至上风阵位,而后与下风法舰共同夹击荷军。但由于德•瑞林格与雷诺堡分别从两路开始迂回,法军战列线前端已经陷入混乱,无法有序地传达命令。雷诺堡只好派出划艇向其后的各艘战舰逐一通知,令他们保持全帆继续航行。皇家太子号就此脱离了前卫舰队主力,改为与维莱特分队并肩作战。然而,对前卫法军而言,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荷兰舰队与战场的硝烟挡在了位于下风的15艘法舰与其旗舰之间,这15艘战舰无法从旗舰那儿获得任何指令。当海风重新吹来,这些群龙无首的战舰再也没能继续维莱特与雷诺堡的迂回机动。至少6艘战舰无所事事地航行在荷军战列线之前,若雷诺堡仍处在下风的法军中,他便能命令更多的战舰迂回至荷军上风,包围更多的敌舰。

此时,雷诺堡身后的出色号与可贵号业已航行至荷军先导舰对面。随着战线的前移,法军中卫中队也加入了对荷兰人的攻击。皇家太阳号已在击退桑德维奇号的炮战中受损,但在图尔维尔的命令下,她再一次同荷军后卫展开炮战。一发炮弹从认真记录战况的小雷诺的双腿间穿过,有惊无险地撕破了他的衣服;而他在战报中却夸张地写道,皇家太阳号的强大火力直接“削平”了荷兰海军中将及其伙伴的两艘座舰——击毁了他们的全部桅杆。依照联军战斗序列,这应当是指荷军后卫司令范•德•普特(van de Putte)的62炮战舰王冠堡号以及海军少将扬•狄克(Jan Dick)的72炮战舰荷兰北区号。在近距离激战中,勇敢的扬•狄克冒着敌军炮火在荷兰北区号的后甲板冷静地指挥战斗,不幸被弹阵亡。他是整场海战中损失的最高级别的军官之一,另一位则是68炮战舰费吕沃号上的荷兰海军少将扬•范•布拉克尔(Jan van Brakel)。法军中卫前队也正在向荷军倾泻着炮弹,位于奈蒙侯爵之前的70炮战舰亨利号也成功地“削平”了她的对手。在小雷诺的战报中,这三艘无法机动的战舰在战斗次日尽数损失。荷兰舰队已遭受重创,桅杆被击毁的多艘战舰无法进行任何机动,只能无力地瘫痪在海面上。荷军战列线被这些瘫痪的战舰分割开来。他们的队形渐渐陷入混乱,不成整体;而幸存的军官与水兵们,开始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各自为战。

在过去的数小时中,22艘荷兰海军的战舰被英国盟友所抛弃,独自抗击着法国舰队一半以上的兵力。处在上风阵位的他们无法逆风退出战列,大部分受创的战舰被迫继续暴露在法军重炮之前。为了躲避法军的夹击,荷军首舰、64炮的乌得勒支武装号试图跟随维莱特分队朝上风转向。如果机动成功,她的右舷便能受到下风友舰的掩护,而友舰亦能保持单舷迎敌。不过,她希望跟随的对象正是法军前卫旗舰的皇家太子号。经验丰富的雷诺堡很快便看穿了这一企图,随即用皇家太子号的强大火力将该舰完全压制。在战场的另一侧,法军前端的60炮战舰可贵号在炮战中严重受损,被迫退出战列,躲在己方舰艇之后进行紧急维修。法军战列线在此出现了一个小破口,而数艘正在遭到夹击的荷舰便抓住这个机会,从这一空隙中钻向下风,用尽全力躲避致命的炮火。他们渐渐坚持不住了,荷军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在战场后方,英军主力的阵列则基本保持着完好。虽然阿什比的分舰队在与图尔维尔的对射中败退,这7艘战舰却保持着完好的自航能力。皇家君权号仍在远方的海面上消极地回应着法军的射击,赫伯特始终未亲率舰队投入激战,但他的战列线已与后卫衔接。英军的中卫后队与弱小的后卫联合了起来,共同向由德埃斯特雷统领的法军后卫发起猛攻。不过,较之舰队前方的复杂战况,后方战场在战斗局面上则要简单得多。他们并未进行特殊的舰队机动,而是以标准的战列线战术在中距离相互轰击,比拼着炮力和勇气。双方旗鼓相当,但英军在重炮火力上更胜一筹。让法国人恼火的是,英军的重型战舰并不与法军同等的战舰交火,而是集火围攻法军阵中较小较弱的舰只:

“英军后卫的表现要强多了,他们战意高昂地袭击了我军后卫。不过,英军后卫旗舰与其他所有战舰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德埃斯特雷伯爵指挥的伟大号、盖博特先生指挥的无畏号及我军其他三甲板战舰交战。我们在这儿受到的打击比其他任何一处都大。派尼特尔先生指挥的可惧号被迫航向下风,因为一发炸弹在他那受圣巴布(Sainte-Barbe)保佑的船尾 爆炸,点燃了整个艉楼。查伯特先生(M. Chabert)的花冠号与德索西耶先生(M. Dasuagiers)的稳重号被迫执行同样的动作,因为他们都已因进水而开始下沉,就在可惧号身旁修船。这些情况让洛斯马德克骑士(chevalier de Rosmadec)指挥的卓越号陷入了危机,他要同时对付五艘大型战舰。他坚定而出色的表现已经达到了我们可以想象的极致。另一方面,英军也遭到我军的重创:伟大号与无畏号削平了两艘敌舰,将之桅杆全部击断。其余部也遭到我军战列线及其他战舰的打击,小心地保持着交战距离。”

这是小雷诺关于后卫战场的记载。英军给予法军后卫后队以沉重打击,在他绘制的战场形势图上,已有4艘法舰在战斗结束前被迫退出战列线。正如他所承认的,法军“在这儿受到的打击比其他任何一处都大”,赫伯特“集中力量攻击其后卫”的设想即便在主观上并不存在,对于战场局势却是客观的反映。英军在战列线的末端集结了最强大的力量,而法军的战列线布置则较为均衡。因而在后卫后队遭到英军围攻的同时,法军后卫前队与中队仍能予敌相当的反击。英军70炮战舰安妮号就是这样被德埃斯特雷的伟大号重创的。

但英军的奋战终未能扭转整场海战的局势。在持续数小时的炮战中,法军阵列依旧严整,仍旧保持着与英军势均力敌的战力。而与此同时,法军前卫与中卫对荷兰舰队的围攻已经超过了五个小时。荷军已有十余艘战舰丧失了航行与作战能力,而剩余的舰只则阵脚大乱、毫无章法地躲避着法军的炮火。海风在下午再一次停了下来,而按照图尔维尔的叙述,“风停时,已有一艘78炮 敌舰落入我方之手。”对应于联军方面的记录,这其实是荷兰64炮战舰弗里斯兰号。她已只剩下光秃秃的、千疮百孔的船壳,舰长被迫向奈蒙侯爵的帝王号投降。登船的法军发现,在这艘战舰额定的350名乘员中,已有120人在战斗中死亡。在转移俘虏与物资之后,这艘毁损严重的战舰在当天夜间被下令烧毁。此外,还有两艘荷军纵火船被法军击毁。其一被舰炮直接击沉,另一艘则在接战之前便被点燃了引火物。小雷诺记录道,此时的图尔维尔正准备率中卫舰队主力从荷军与英军战列间的缺口处通过,从荷军后部进行包围,“如果计划实现,您可以想象到我们能够取得的战果。”而按照保罗•霍斯特的说法,图尔维尔已让划艇拖带着皇家太阳号开始了机动。




下午五时,这场漫长的海战已进行了八个小时。荷兰舰队被完全击溃了,而英军战列线中也只剩下25艘可堪一战的舰只——其中赫伯特所部仍旧在远方避战。法国海军即将迎来他们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舰队决战的胜利。但紧张的战事已经让胜利者们精疲力竭,正如图尔维尔所说,“在八小时的战斗之后,我们心烦意乱,几近发疯”。正当他们撒手最后一搏,前往收割那些近在咫尺的战果之时,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了。一股海潮忽然从海峡东方袭来,卷挟着海面上的百余艘大小舰艇向西方漂去。联军指挥官们很快意识到海峡间的落潮,发现了这个挽救残局的绝佳时机。他们做出了一整天中最英明的决定:让战舰就地抛锚,留在原地。而当法军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被无法抗拒的潮汐冲向西方。最终,法国舰队乱糟糟地锚定在联军以西三英里处的浅滩上,大部分敌舰已脱离了舰炮射程。即将取胜的法军率先“退出”了战场。一场大海战竟就这样中止了。



十七


突然袭来的潮水与夜幕的降临使得7月10日夜间的情况变得晦暗难明。只有一些将领通信中的琐碎片段,能为我们勾勒出彼时的部分情景。图尔维尔写道:“如果我们拥有桨帆船舰队,那些受创下锚的敌舰便不可能逃走。”他显然对战斗的结束极为失望,一场伟大的胜利曾离他如此之近。而这时,他所收获的却仅有1艘战舰与2艘纵火船。“晚上,风向曾一度对我们有利,可惜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如果这阵风能持续下去,至少10艘战舰便会落入我手。但敌人还是依靠着潮水、风向与机动逃走了。我与数艘战舰下锚在七八艘荷兰战舰的射击距离内,潮水一停,他们便斩断锚链,用划艇拖船逃走。他们的船吃水浅,拖起来比我们的更快,就这样渐渐地远去了。”

在舰队前方,雷诺堡则见证了法军在这天夜间的混乱情况。“潮水来袭后,我们跟着图尔维尔下了锚。夜里10点左右,我们起锚追击敌军,信号指挥完全中断,不超过20艘船在我附近。不久潮水再次涌来,到第二天破晓,我身边只剩下几艘战舰了。之后,我接收了图尔维尔派来的增援,给我的旗舰补充了人手,代替在战斗中死伤的近一百人。我的船没有进水,但大部分军官在战斗中负伤。经过修理,我舰可以重新作战了。”根据图尔维尔的描述,即便法军前卫的情况是如此混乱,却只有他们在战斗的第二天紧追着联军主力:“雷诺堡分队仍与敌军保持着接触,而德埃斯特雷的整支后卫只能攻击2艘桅杆被打断的英舰。除了这两艘,其他桅杆被打断的敌舰都在前卫舰队与我部的相应位置。”

他并不知道,在10日的夜里,赫伯特已经召集联军将领,作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定。他们决定烧毁或搁浅已遭重创的战舰,让较完好的战舰尽快逃回东面的泰晤士河口。联军已将至少2艘战舰自行焚毁,并让那些桅杆折断的战舰冲上浅滩。如果法军追击而至,剩余的少数官兵便将之焚毁或凿沉。若法军未进行有效追击,这些船只在战后也能重新启用。但由于法军的混乱与战场信息的阻塞,图尔维尔在11日寄给塞涅莱的信中只报上了1艘战舰的战果,直至13日的才加上了10月至11日夜间联军自焚两艘战舰的消息。在这封信中,图尔维尔还向塞涅莱报告了他进行追击的部署,这一内容足以反驳传统叙述中认为法军在追击过程中因保持严谨战列线、降低了速度而未能歼敌的观点。他写道:“有一艘荷兰大型战舰搁浅在岸边,我已派出一支分舰队去烧毁她。还有六艘敌舰处在我军的下风位置,我也派出了分舰队去攻击他们。”这六艘战舰正是在前卫交战中从可贵号的缺口逃出夹击的联军舰艇。他们似乎想逃回朴茨茅斯,图尔维尔则派出由维莱特侯爵指挥的前卫前队前往追击。认为法军因谨慎地保持阵列而未进行有效追击的论断无疑是错误的;阻碍法军追击的因素,正如图尔维尔在信中所述,仍是人力无法掌控的潮水与风向,以及荷兰战舰吃水较浅、利于拖带的船型特点。

7月12日,坐镇凡尔赛宫的塞涅莱获知了法军在比奇角战胜的消息——此时他尚未收到图尔维尔的简报。他立即提起笔简单地祝贺了战斗的胜利,接着又表示了自己的遗憾和期望:“我听说因为风向的缘故,你没有取得完胜。哎,希望你接下来的追击比第一天更顺利。上帝保佑你,保佑法国!”这便是塞涅莱对图尔维尔的追击作出的唯一表示。显然,这封信的重点并不在于要求图尔维尔进行全面追击,不在于让图尔维尔歼灭败逃的敌军。真正的重点在于塞涅莱给舰队的新指令——他并没有给图尔维尔自由的决断权:“你会知道你有多依赖我们间的坚固友情。我将陛下对下一步作战的命令附在信后。唯一要多说的,也是我非常关注的是,你应当让舰队留在海上,即便可能损失几艘战舰也要比撤回港口要好。我希望你在这方面要准确遵循国王的意图,那么,你就能创造更多的机会,无论是对这场战役或是对你自己的职位升迁。”他所谓下一步作战的命令其实就是继续执行1690年春制订的海上战役计划。在比奇角海战结束、法军原先计划已被完全打乱的情况下,塞涅莱仍旧希望图尔维尔继续完成预定的袭击军港、扰乱贸易等任务,并不惜损失在战斗中业已受创的战舰。在他看来,海峡中的敌军已经被击退,只要战胜后的图尔维尔留在大海上,让桨帆船舰队与之会和,整个作战计划的就可以重新启动了。

图尔维尔在7月15日收到了这封信,在此前数日,他仍在海峡中追击着敌军,而风向依旧对他不利。在当日的回信中,他向塞涅莱报告了13日与14日各烧毁两艘敌舰的消息,并附上了率军烧毁这四艘战舰的维莱特侯爵的报告。他还提到有另外四艘敌舰落了单,其中两艘已经被自行凿沉。他派出了由德安弗维尔侯爵指挥的、最为完好的数艘战舰前往攻击,而对于塞涅莱的命令,他似乎并没有反对:“我想,我们应该将在勒阿弗尔候命的桨帆船派到圣海伦来,我也会前去那里。”

但仅仅在一天之后,他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7月16日,法国舰队已追击至东苏塞克斯(Sussex)的海滨小城——雷(Rye),前日派出的德安弗维尔分队报告取得了烧毁两艘敌舰的战果。此时,逃往泰晤士河口的联军主力与追击舰队间的间距已扩大到7里格(一里格约合4.8公里)。法军仍旧处在不利的下风,图尔维尔认为继续追击已经毫无希望,转而试图攻击据说搁浅的5艘战舰。然而,最新的消息却是这群战舰也已逃跑了大半,歼灭他们看来是不可能了。在报告完所有战况后,图尔维尔在信件的末尾写上了这样一行字:“我向您承诺,我们会在勒阿弗尔用千倍的勤奋修补战舰——他们的状况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我们要补足淡水与物资、卸载伤员与病员——他们为数甚巨。您的,图尔维尔。”法国舰队随即调头驶向勒阿弗尔,图尔维尔对塞涅莱的抗命为这场追击战降下了帷幕。

在怒海雄心的宏大背景之下,如此平淡而突兀的抗命之辞实在颇显离奇。但实情似乎就是如此——塞涅莱在事后如此教训大他九岁、曾为其师长的海军上将:“你应该把自己的头脑从蒙昧小民提升到统领海军的将领的水平,不能船一出问题就往港口里钻,而要追求更高层面的国家利益。”根据塞涅莱致国王的战报,法国海军在三十多天的航行交战中战死400人,战伤800人,只有4名贵族在海战中死亡,没有一位将官。图尔维尔笔下为数甚巨的病员没有统计,但在1691年法国大舰队的海上巡航中,留下记载的疫病感染率是惊人的五分之一。法国舰队没有损失一艘军舰,甚至没有损失一艘划艇,但在战斗中严重受创的舰只却为数不少。

而他们得到的最终战果,直至今日仍难以完全澄清。塞涅莱报呈击毁战舰12艘,其中7艘由维莱特烧毁,3艘在10日夜间烧毁,2艘凿沉。但这一描述完全与将领通信中的情形不符——维莱特自承只烧毁了4艘战舰,剩余3艘由于抢滩位置水浅而未能触及。根据前文对将领通信的整理,法军在10日的交战中击毁1艘战舰,当夜联军自焚战舰2艘,维莱特烧毁战舰4艘,德安弗维尔烧毁战舰2艘,还有2艘被凿沉,共计战舰11艘(其中英舰2艘)。但这一统计并未将纵火船等小型战果算入在内。维莱特是一位不受宫廷欢迎的新教徒将领,塞涅莱何以如此为之归功,而今已难以知晓。至于小雷诺所称的17艘、保罗•霍斯特所称的16艘,尽管都是出自时人的手笔,由于缺乏可信的细节,笔者都不再征引。皇家海军自承损失战舰2艘,其中之一是70炮战舰安妮号。英军战死350人,战伤不详。军官中,2名舰长与2名陆战队上尉战死。至于荷兰海军,仅弗里斯兰号一舰便战死120人,仅将官便战死2人。其伤亡情况显然最为惨重,被认为数倍于皇家海军。但具体的统计数字,却也无从稽考了。



十八



7月11日,英荷联军总司令赫伯特正与联军残部一道退往泰晤士河口。溃败的联军几无阵型可言,而皇家君权号上的赫伯特正想尽办法为自己指挥的这场惨败辩解。“这场不幸的战斗结果究竟如何,只有全能的上帝才知道,但我敢说我的态度确是积极的。当我曾拥有自由指挥权的时候,我已经成功阻止了所有的登陆企图,保护了海峡西部的船只,包括科尔格鲁舰队与商船。……如果我能按自己的想法从事,我就根本不会在这里自辩。事已至此,这都是由于真正的决策者的意愿。我希望,不要将罪责归咎于我。”这便是赫伯特为自己开脱的观点:谁作出了强行交战的决定,谁才应该为这场惨败负责,而明智的、力主避战的自己只是这个错误指令的被迫执行者。但伦敦的震怒并不止于这场战败本身,而是赫伯特在这场海战中所扮演的角色。他说自己是积极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赫伯特在一开始就不认为这场海战能够取胜。他在与法军相遇几天里千方百计地逃避着战斗,并在海战中抛弃了荷兰盟友,只顾保全英国舰队。就这个意义而言,伦敦对他的指控——认为他持失败论调、未积极投入作战——确实是成立的。而来自荷兰的威廉三世,更对英军抛弃荷兰盟友的作为火冒三丈。

但在此时,威廉还并未接到海峡中惨败的消息。他正率领英军征战于爱尔兰,与詹姆士二世的法爱联军对垒。1690年7月11日,在比奇角海战的一天之后,威廉与詹姆士二世在博因河相遇。英军约三万六千人,法爱联军两万五千人,两军隔河对峙。英军占据兵力优势,于是从容分兵,由威廉三世亲率主力从正面攻击,而让英军副帅弗雷德里希•绍姆贝格(Friedrich Schomberg)率部在博因河上游渡河,迂回至法爱联军的侧翼。詹姆士正处在不利的位置上,但他麾下的联军向来英勇善战,仍有与敌一战的实力。然而,正如光荣革命中我们所看到的那样,詹姆士再次率领少数骑兵弃阵而逃,将大军毫不顾惜地丢在了自己身后。他的心理防线再一次崩溃了,而这次逃跑直接导致了法爱联军的败退。事实上,詹姆士二世并非庸主,尤其在军事才能上堪称一位杰出的战士。他曾得到法国大元帅杜伦尼的夸奖,曾率军取得英荷战争中最大的胜利之一。但在威廉入侵与博因河之战这两个对他个人生涯最为关键的时刻,他却忽然表现得如此低能。一些历史学家认为詹姆士极有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在头脑极端紧张时便会因精神病发作而失去理智。如果事实果真如此,命运对他开的这个玩笑可实在是太大了。

在博因河战役中,詹姆士的军队损失一千五百人,威廉的损失约合他的一半,双方的损失并不大。但这次战役最终成为决定爱尔兰命运的转折之一。詹姆士军的士气因统帅的临阵而逃受到极大的打击,詹姆士本人也对军事行动的前途失去了信心。不久,他便独自返回法国,再一次将支持他的军队抛弃。而爱尔兰土著也不再信任詹姆士,他希望借助爱尔兰为基地夺回英王之位的计划已基本失败。但是,法爱联军主力尚存。在威廉三世当时看来,他所收获的远非是什么大胜,爱尔兰仍旧危机重重。直至此时,法军视角下的爱尔兰战事与1690年海上战役仍毫无牵涉,但对于英国人而言,博因河与比奇角却是在战略上交织在一起的事业。博因河只是一场普通、平庸的胜利,而联合舰队在比奇角的失利却是致命的失败,足以让数场博因河战役的成果付之东流。联军已经退出海洋,法军舰队与私掠船在海峡横行无忌,威廉三世面临着后院起火的巨大威胁。法军入侵的阴影笼罩在威廉与玛丽、诺丁汉与赫伯特的周围,他们在英格兰仅有六千民兵,由此时尚未成名的马尔伯勒伯爵约翰•丘吉尔(John Churchill, Earl of Marlborough)指挥。如果法军袭来,威廉便只有从爱尔兰撤回远征军,但一封封英国船只在圣乔治海峡遭到攻击的报告正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案前。塞涅莱向圣乔治海峡派出了三十艘巡航舰,虽然只有不到一半的舰只到达了指定位置,但他们的存在已然使伦敦陷入了恐慌。

7月19日,由赫伯特统领的、仍处在极度混乱中的联军残部下锚于泰晤士河口的诺尔(Nore)沙洲,这儿复杂的浅滩与航道已足以阻止追击而来的敌人。据说赫伯特曾下令移除导航的浮标,最终是否执行则不得而知。与此同时,科尔格鲁中将从加迪斯带回的30艘战舰也在7月中旬进入海峡。他接到了赫伯特战败的信息,伦敦海军部的官员们终于没有疯狂到再让这支舰队重夺制海权,而是让他尽快驶入普利茅斯的安全锚地,小心谨慎地避开一切可能的战斗。英吉利海峡的海军兵力几乎陷入真空,成了法国私掠船袭击敌国商船的大猎场。在联军残部抵达泰晤士河口后,赫伯特将指挥权交给阿什比中将,独自上岸面对那汹汹而来的责罚。

他立即被逮捕,继而被押解入伦敦塔,议会与海军部则组织起一个委员会,专门调查他在战败中应负的罪责。联军总司令与第一海军大臣的位子因赫伯特的下狱而空缺出来,玛丽希望让罗素接替这一职位,但既无经验也无人脉的罗素自度无法胜任。最终,玛丽决定让科尔格鲁、约翰•阿什比与另一位理查德•哈道克将军(Sir Richard Haddock)联合执政。对于这场战败,伦敦无疑也是要负起重大责任的。正是他们藐视了赫伯特的报告,拒绝了他的合理请求,逼迫他与实力占优的法军交战。为了免于问责,他们希望将一切责任推诿在赫伯特身上,并试图激起曾经支持、但一贯怀疑赫伯特的威廉三世的愤怒。他们在信息渠道上占据巨大的优势,威廉三世收到的第一封战报便是由诺丁汉起草的:“很显然,根据眼前发生的一切,我们的托林顿爵士如此可耻地遗弃了荷兰舰队,如果我们的部分战舰不去救援,他们一定已经全军覆没。”他们更暗示赫伯特可能有反叛之心,正击中了威廉猜忌多疑的软肋。一场构陷似乎已经完成,威廉三世已经打定了惩处赫伯特的主意。

赫伯特这一关,就是四个多月。然而,当1690年12月他的案件在查塔姆(Chatham)军事法庭正式审理时,结果却出乎意料。威廉在光荣革命后因一己之私任命的海军重臣毕竟不能代表皇家海军真正的意见。在大多数军官的眼里,赫伯特仍是一位深孚众望的统帅,而这场审判则是威廉三世为维护荷军利益而强加于他的政治迫害。赫伯特坚持认为,是荷兰舰队自己的鲁莽行动遭致了灾难。在战斗中指挥后卫舰队的拉尔夫•德拉瓦中将担任庭审法官,在审判中有意无意地帮助着赫伯特。荷兰海军少将吉勒斯•斯奇出庭指控赫伯特抛弃盟友的行为,但由于英语水平太差,他结结巴巴的证词大多未被采纳。被采纳的证言大多有利于赫伯特,基于这些证据,这场庭审最终将他无罪释放。12月11日,赫伯特从水路返回伦敦,他的将旗再一次飘扬在所乘小船的桅顶。但是,这一切都无法止息威廉三世业已被挑起的猜忌与愤怒。即便赫伯特原本无辜,在遭到四个月的监禁和审判后,他自然成了王党的仇人,决不能得到再度任用。在威廉的指示下,曾引导他入主英伦的亚瑟•赫伯特被夺去了一切军职。这位风光一时的托林顿伯爵,在余生里不得再预兵事。



十九


在海峡的另一侧,图尔维尔的抗命让凡尔赛宫的塞涅莱怒气冲冲。他已将接下来的战役安排告知国王,正期待着海峡中的舰队取得新的战果。在整场战役过程中,塞涅莱始终待在国王的身边,一面在宫廷里察言观色,一面又要按照宫廷的意愿遥控海洋上的舰队,还要一刻不停地与卢瓦斗智斗勇。让他分外紧张的是,1690年7月1日,在比奇角海战九天之前,由卢森堡公爵(Duc de Luxembourg)率领的法国陆军在西属尼德兰进行的弗勒吕斯之战(Battle of Fleurus)中大胜荷兰、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联军,杀伤俘敌近两万人。卢瓦并未因这次胜利而在宫廷争斗中获得优势,他希望卢森堡继续向东推进,但路易十四却命令大军南下,支援莱茵河地区的王太子军团。然而,这场光辉的陆上胜利却迫使希望压倒卢瓦的塞涅莱至少拿出与之相当的战绩——比奇角的那11艘战舰的残骸与数千英荷水兵的魂灵仍是不足的。尽管计划出了种种纰漏,但他们已经创造了相当不错的开局,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大好的机会来赢得功勋,可图尔维尔却一头钻回了港口。宝贵的时间正一分一秒流过,他满怀着怨恨,却不敢直接向图尔维尔爆发——在战役结束之前,这一切毕竟是要仰仗于他的。塞涅莱在私下的一封信中这样抱怨自己的处境:“我得承认,我被迫扮演的是这世界上最令人生厌的角色,这能让我失去所有成功的希望!”

路易批准了图尔维尔关于在勒哈弗尔休整而后同桨帆船重返海峡的计划,但这样一来,由于时间的关系,原计划中袭扰荷兰海岸与北海航运的部分不得不被取消。塞涅莱在7月22日将这一消息告知图尔维尔,但他却无法遏制自己对将军们的忧虑和怀疑。在所有的战报中,将士们似乎都觉得初出茅庐的法国海军业已取得伟大的胜利,他们志得意满,不断地为部下表功,而对下一步行动的反应又是那么消极。他只好一再叮嘱图尔维尔,已经获得的胜利的确重要,但“不要认为一切已经完成,行动才刚刚开始。我们必须在击败两个海上强国之后收取胜利的果实。”为了王国的利益,他不能干等到舰队完全恢复才出航,冒险行事在此时是必须的。

7月31日,经过十余天的补充与休整后,法国舰队在海军大臣的不断催促下驶出了勒阿弗尔。5天前,塞涅莱令舰队长德•瑞林格率8艘战舰单独出击,前往拦截由西印度群岛归航的荷兰商船。由于海面业已被肃清,而桨帆船与风帆战舰的航行性能又存在差距,塞涅莱决定让德•诺瓦耶与图尔维尔率各自所部独立横渡海峡,约定在海峡对岸的托贝地区会和。而在法军出发的一天之后,塞涅莱才通过快帆船将与国王商议的下一步计划下达给图尔维尔:根据目前获得的情报,凡尔赛宫认为英荷联军舰队无法在9月8日至10日之前在海峡出现,因而,图尔维尔的舰队应在这段时间内充分利用时机,完成其可能实现的功业。国王认为大舰队返回加莱是令人失望的,因为这浪费了7月中攻击敌人的最佳时机,使法军被迫取消袭击荷兰海岸与北海的计划,缩短了可用于交战的时间,减少了在敌军再次出航前可能取得的战果。基于对目前事态的考虑,法军下一步行动的重心将是对海峡东部的普利茅斯港的袭击。图尔维尔的任务将是袭击普利茅斯海军锚地与东侧的卡德沃特(Catwater) 河口。塞涅莱兴奋地说,尽管袭击海军锚地也许是困难的,此时的机会却再好不过,因为那儿里只有科尔格鲁的十艘战舰。而在卡德沃特,河口里躲藏着风闻法军来袭的两百艘英荷商船。图尔维尔应当击败敌军后烧毁港内的战舰,然后摧毁河口内藏匿的商船队。攻击军港的难度或许是国王不能预料的,但是至少,对商船的攻击是必须的。此外,图尔维尔还可以袭击普利茅斯以东的商船港口,进攻与否由他视情形而定。而国王还命令法军应尽量避免攻击怀特岛,认为在此作战或将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如果一切得到顺利执行,这场光荣开场的海上战役便能取得一个更加光荣的结尾。毫无疑问,塞涅莱希望在英国海岸重现一场“霍姆斯篝火”(Holmes's Bonfire) 。但图尔维尔很快提出了自己的忧虑。他已在比奇角海战之前实地观察过普利茅斯港。从地形上说,皇家海军的哈默兹(Hamoaze)锚地与卡德沃特河口同位于深约三海里的普利茅斯峡湾的顶端。若要攻击港区,舰队就必须驶入峡湾,但庞大的舰群在此将难以施展必要的机动。此外,哈默兹锚地的入口受到圣尼古拉斯岛(St.Nicholas island)与两岸碉堡要塞的拱卫,卡德沃特河口两侧原先就布设有重型火炮要塞。作战将在比奇角海战的一个月后进行,在这个月中,英国人都在不断地加强战备,而作为军港且驻泊着大量商船的普利茅斯显然是重点设防地带,这些要塞很可能得到火炮与兵员的加强。由于特殊的地形与敌人的设防,登陆包抄或强攻要塞都可能变得困难重重,这与德鲁伊特的梅德韦河奇袭、罗伯特•霍姆斯的“篝火”以及图尔维尔以往的港口作战都是不同的。

对于图尔维尔的质疑,塞涅莱的回应却颇不耐烦。他一再告诫图尔维尔,法军的实力远远强过他的敌人,统帅更应当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的作为与这支舰队的实力相称。他再一次嗅出了图尔维尔试图避战的意图。8月2日,海峡中传来了图尔维尔与德•诺瓦耶在托贝会和的消息。他在这一天致图尔维尔的信中如是写道:“我无法预知你行事的理由,但如果你正在寻找什么逃避行动的借口,那可一定会遭致不幸……我急切等待着你改变对普利茅斯行动的简单、低沉而消极的看法。”他部分同意将军的意见,认为杀入英军锚地确实有些困难。但他们可以派出桨帆船,用桨帆船的火炮强行攻击要塞,正如在巴勒莫海战中那样——尽管巴勒莫的地形与普利茅斯完全不同 。塞涅莱认为,这些小困难并非是不能克服的。一旦要塞被桨帆船舰队压制,剩下的工作——进入锚地四处放火——就变得十分简单了。“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你必须完成这桩事业,发生在英国海岸的光荣事业是陛下唯一关注的事。这可是实现这一切的绝佳机会!”威吓与鼓舞是塞涅莱惯用的御下之术,但在这一刻,他的呼喊的确像是肺腑之言。重压之下的塞涅莱已经被燃烧的斗志所控制,他已经无暇顾及、无暇思考对他宏图的种种干扰。已经被凡尔赛宫确定的计划不容再有更改,已经出发的舰队必须去执行既定的作战任务。

此时,大海上的图尔维尔不仅为凡尔赛下达的作战指令而烦恼,还被糟糕的风向水文所困。在8月2日的书信中,他报告了风帆舰队与桨帆船舰队在托贝海域成功会和的消息,同时写道,当前的西北风迫使舰队无法继续向东进行,只能在风停时让舰载划艇缓慢地拖带前行。他观察到陆上守卫部队的情况,注意到英军骑兵的频繁穿梭与海岸边新挖出的壕沟工事——他们显然为法军的来临早早做了准备。图尔维尔让舰队以紧凑的三列纵队下锚,使得拖船与将领间的交流都更加便利。但是,不幸的天气水文却是他们无能为力的。这并非图尔维尔的过错,可之前发生的一切迫使他开始担心塞涅莱与国王对自己的看法。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消宫廷的怀疑,也必须做点什么来取得此次作战必要的成果——如果普利茅斯的行动无法顺利进行。两天后,图尔维尔开始了行动。在欧洲历史上,这将是敌国军队最后一次踏上英格兰的土地。



二十


在图尔维尔受困的几天里,他的巡航舰正在舰队前后的英国沿海侦察着种种信息。一封报告很快便送到他的手上,称托贝海域沿岸的廷茅斯(Teignmouth)港正停泊有12艘军舰。廷茅斯本是一座普通的渔港,设防并不完备,这似乎是发起攻击的绝佳地点。1690年8月4日夜,图尔维尔下达了在廷茅斯进行登陆作战、烧毁船舶及破坏港口的命令,将登陆行动的指挥权交给维莱特中将——在参加海军前,他本是一位陆军军官。不过,军阶更高的德埃斯特雷主动请战,图尔维尔最终决定由他指挥这场行动。15艘桨帆船分为两列航向廷茅斯,伴随其后的是48艘舰载划艇,其上载着从风帆战舰水兵中选拔出的八百到一千名陆战队员。

8月5日清晨,登陆行动开始了。约一千名水兵涉水登上了英格兰的土地,当英军发现法军的到来、开始做出抵抗,一切都为时已晚。港口的船只很快被烧毁,法军在港区大肆纵火破坏,很快就攻陷了几座为英军守卫的简陋炮台。他们在巷战中遇到了小小阻碍,受到了占据壕沟工事的英军的阻击。但法军随之派出了掷弹兵,用他们的手榴弹挫败了敌人所有的顽抗。德埃斯特雷的指挥严谨而有序,法军的伤亡极为有限,而廷茅斯的港口与城镇已经被四处纵火劫掠的法军完全摧毁了。至于这次行动的战果,双方声明有极大的出入。英方称,法军劫走了城镇里大批物资,但只烧毁了四五艘小渔船,而法军则坚称至少烧毁了12艘军舰,伏尔泰在《路易十四时代》中甚至认为烧毁了三十余艘船舰。按照细节最多的描述,法军的战果也仅有9艘40炮快帆船,2艘30炮舰,1艘24炮舰与8艘小型商船(或渔船)。比起之前的比奇角海战或是计划中的普利茅斯袭击,这些成果相当有限,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

廷茅斯遭到攻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它所在德文郡,各地民兵如同1588年无敌舰队之役那样开始集结,一股脑地涌向已被摧毁的廷茅斯港。“勇敢的德文郡男儿急行军,只听到那来自廷茅斯的坏消息。法国人在那儿上了岸,背信弃义地烧了它。当他们靠近那座城,法国人径直开溜了。他们击败了守备队,卑鄙地烧毁了廷茅斯。……勇敢的男儿盯着看,他们哪儿也不敢去。如果他们再敢来,我肯定法国兵全得死……”这是一首创作于1690年、名为《德文郡男儿的勇气》(The Devonshire Boys' Courage)的民谣,反映的正是这一历史事件。这些民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尽管他们的数量是法官人的一千陆战队不能企及的。他们根本无法阻止沿海岸行进的法军,歌谣中的豪迈气概显然只是事后的吹嘘。

8月5日,图尔维尔在廷茅斯行动报告的末尾写道:“我将航行至普利茅斯附近,我知道那儿有不少船。请放心吧,我不会忘记能使国王光荣、使我们满意的一切。”法国舰队再一次逆着风浪向东进发。三天之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却痛苦地——却也一如预料中地——发现,原定攻击计划实在难以施行。在皇家海军的哈默兹锚地,科尔格鲁分舰队的兵力并非凡尔赛宫所谓的十艘战舰,而是在7月中由加迪斯归航、人员齐备并随时能投入作战的整整三十艘战舰。在无法得到风帆战舰支援的情形下,让桨帆船独自摧毁炮台、烧毁战舰显然只能是白白送死。而在峡湾东部,侦察兵发现卡德沃特河口航道受到普利茅斯城外巨大的皇家棱堡(The Royal Citadel)掩护。这座巨大的海岸工事修建于1665年,装备了超过一百门火炮,最初的假想敌是袭击港口的荷兰人。这不是什么简陋的海岸炮台,桨帆船极为有限的炮力无法将之压制,反而可能在对射中遭受惨重损失。陆上包抄对于普通碉堡要塞或许是有效的,但在这座背靠城市、海陆兼顾并受到周围要塞掩护的大型棱堡面前,对陆上作战兵力有限的法军而言,无论登陆或者围攻都将是极为艰苦的。在这种情况下,图尔维尔不得不再次致信塞涅莱,禀明舰队正遭遇的情况,并向他提出舰队的撤退问题。

8月13日,塞涅莱从凡尔赛发出了回信。“我已将你在9日信中所述情况禀告给国王,当听说你在普利茅斯采取行动的希望不大时,陛下看上去有些痛苦。他仍然希望你在此作战,一切计划最后总不能只剩下袭击廷茅斯。……我知道袭击西部锚地确实很困难,但同时,卡德沃特河口内的船只也是很容易被烧毁的……我恳请你注意到这一点,想想你即将取得当下最为重要的行动的胜利,这将是你回报陛下的最好时刻。我希望你利用好这一切,不要丧失这个机会,让国王充分认识到你为他的光荣和事业所持的进取心。至于在普利茅斯行动后的撤退计划,你在信中已有充分说明,我认为没有什么需要多说了。”而与这封书信随附而至的,是让德安弗维尔侯爵与奈蒙侯爵率10艘战舰脱离大舰队的命令。在博因河之战后,詹姆士逃离都柏林,丢下法爱联军独自回到法国。看起来,他在爱尔兰已难挽败局。他请求路易十四再交给他一支大军,却遭到路易十四极为愤怒的回绝。他虽然是英王的好友,却难以接受詹姆士的如此行径。在爱尔兰的法军似乎面临着灭亡的命运,路易十四干脆下令,从爱尔兰撤出法国部队。塞涅莱只得从大舰队中抽出德安弗维尔与奈蒙的10艘战舰作为撤军的护航舰艇,直至此时,1690年海上战役才与爱尔兰战局扯上关系。

图尔维尔麾下的风帆战舰只剩五十余艘,而在普利茅斯港的地形下,这些战舰在攻击港口时几乎派不上用场。真正能投入作战的只有那15艘船体脆弱的桨帆船。他在峡湾外排列出战列线,驻足梭巡了数日,始终没能找到发起攻击的合适方法。而英军的守备力量,正一天天迅速加强。塞涅莱叮嘱他,“一切计划最后总不能只剩下袭击廷茅斯港”,但当普利茅斯行动已然无望,他却无法独立作出改换袭击目标的决断——他始终被命令执行既定计划,而当计划破产,他又不能掌握重新制订计划的任何资源。法国海军部的情报系统只为海军大臣一人服务,在抵近普利茅斯之前,这个舰队总司令连科尔格鲁舰队的确切规模都要凡尔赛宫来告知。最终,他绞尽脑汁地在普利茅斯港外拦截烧毁了5艘英国商船。他已没有办法继续作战,按照原定计划,法国舰队将要避开秋分时节的恶浪,在9月之前返回布雷斯特。图尔维尔决定再一次抗命,放弃行动率军返航。但在撤退的报告尚未送抵塞涅莱时,新的变数却出现了。

8月21日,凡尔赛宫中的塞涅莱向海峡中的舰队发去一封加急密信。“我刚刚收到一封来自加莱的报告,这使我相信此时正有35艘敌舰通过多佛尔海峡。根据目击,二十四艘为六十至八十炮的大型战舰,其余则为三十到五十炮。他们很可能在进入海峡后与科尔格鲁等会和,你必须对这一情况非常小心。陛下仍等待着你从普利茅斯带来的好消息,他命令你,无论行动成功或失败,你必须在此之后返回海峡入口,在乌桑特岛与锡利群岛之前巡航,直至九月。”显然,凡尔赛的判断再一次失误:他们预计在9月8日至10日才会重现海峡的联军舰队提前半个多月就出现了。如果图尔维尔让舰队驶入普利茅斯峡湾,法军便有可能遭致联军的两面夹击,酿成彻底的灾难。这支向东进军的联军舰队对爱尔兰撤军行动造成了巨大威胁,德安弗维尔与奈蒙的10艘战舰显然无法与之力敌,这也正是凡尔赛命令图尔维尔在海峡东部巡航的原因。

但是,图尔维尔已在8月19日撤回法国海岸。8月23日,法国舰队抵达波图玛(Bertheaume) 的报告被送抵凡尔赛宫。塞涅莱痛苦地看到,图尔维尔在普利茅斯的行动失败了,他苦心谋划的海上战役失败了,而最后,连国王让舰队在外海巡航的命令都没有被执行,爱尔兰海域的护航船队正受到联军的威胁。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路易十四复命,他所承诺过的、曾让他满怀憧憬、志在必得的海上大战,最终却迎来了这样苦涩的结局。他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用激烈的言辞痛骂图尔维尔:

“……你根本就没花时间尝试攻击普利茅斯,你毫无耐性地返回布雷斯特,根本不等国王的回信与下一步指示。我知道,一旦你取得了一点小小战果,就没有什么能让你继续留在海上。但陛下命令我告诉你,你要知道你所处的境地是多么的糟糕。现在,陛下最关心的事情是从爱尔兰撤出军队,这就是为什么他让奈蒙侯爵离开舰队。……陛下已经意识到,敌人可能集结起他们的舰队,用四十五或五十艘战舰前往爱尔兰和布雷斯特,一旦他们与安弗维尔和奈蒙先生相遇,他们就能赢回在之前战斗中失去的一切。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必须集结舰队进行反击。命令已经下达……但你却如此乐于抗命,在毫不耐烦的普利茅斯行动后竟返回布雷斯特刀枪入库!这一切迫使陛下解除你的职务。两天前,陛下还想给你时间去弥补大错,让我转告他的要求。你本应让舰队留在原地,阻止敌舰队前往爱尔兰海域,保护安弗维尔与奈蒙先生的护航舰队。但现在,你没有返回大海的机会了。陛下希望我将舰队司令之职授予德埃斯特雷伯爵。……他将率四十三艘战舰返回大海……”

然而,塞涅莱所威胁的一切最终没有发生。危机四伏、正不断升级的事态忽然在此时戛然而止。联军舰队没有杀向爱尔兰,布雷斯特的法国舰队也没有在德埃斯特雷的指挥下再度出击。随着秋分日 的渐渐接近,伤痕累累的各国战舰纷纷返回母港,弥漫着硝烟的英吉利海峡终于在九月恢复了安宁。在这胜利即将转为悲剧的关键时刻,波澜壮阔的法国海军1690年海上战役迎来了她的最终结局。



后记


1690年10月,在获得英军业已解散舰队水兵的情报之后,塞涅莱为自己心中的大业作了最后的尝试。他与图尔维尔的友情已近乎崩解,转而令雷诺堡侯爵率布雷斯特舰队再一次袭击普利茅斯。他全然不顾十月恶浪的巨大威胁,向将军们下达了这个军事冒险的命令。雷诺堡无计可施,只好将海军大臣的计划透露给已被打入冷宫的图尔维尔。图尔维尔仍是名义上的舰队司令,他不顾自己已经恶化的个人形象,亲自致信凡尔赛宫中的路易十四,逐条阐明这一计划的不可行。将军们随声附和,国王最终下令取消这一行动。塞涅莱在宫廷政治中再次失分,而这次的敌人竟是往日的好友——海军上将图尔维尔。原本亲密的海军大臣与舰队司令在战役结束后变得势同水火,他们之间的交谊已无法挽回。

这一切让塞涅莱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承受着非常的痛苦。他以自己伟大的父亲为榜样,日夜忙碌、事无巨细地处理着各种工作,将海军部打造成王国效率最高的机构,将法国海军打造成前所未有的海上利剑,却在宫廷争斗的最后冲锋中遭到了同僚与密友的“背叛”。对塞涅莱而言,尽管取得了比奇角海战的胜利,但立足于凡尔赛宫的这场战役已经完全失败。陛下对他多有埋怨,卢瓦的地位似乎仍旧稳若泰山,而他却失去了图尔维尔与舰队的支持。在十月一次对布雷斯特的工作视察后,塞涅莱病倒了,就此一病不起。根据侍女的回忆,这位法兰西王国的海军大臣在病榻上仍不时咒骂着卢瓦的名字。1690年11月3日,在比奇角海战的四个月后,在他三十九岁生日的两天之后,塞涅莱侯爵带着胸中未竟的大业与满腔遗恨离开了人世。

作为将法国海军推上历史顶点的海军大臣,塞涅莱的优点与缺点一样显著。他精力充沛,头脑敏捷,极有责任心,做事讲究效率。但硬币的另一面,则是他年轻气盛的独断作风和急躁的脾气。假如他并未英年早逝,时光的磨砺完全可能将之塑造成一位优秀的大臣。但他命运的悲剧并不只在于生命的短暂,更是一场对他奋斗目标的矛盾的背叛,对他所崇敬的父亲的灵魂的背叛。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塞涅莱念兹在兹的唯一事业便是恢复科尔贝尔家族的荣光,告慰父亲逝去的英灵。但他忘了,他的父亲是如何反对无意义的战争,如何重视内外经济的健康流转。这是他父亲为之奋斗的事业,只有这样才能建设出科尔贝尔希望看到的强大的法兰西。然而,为了在宫廷争斗中胜出,塞涅莱却走上了那条被父亲所唾弃的道路。一次次加高税率所得的巨额国帑被花费在庞大舰队的建设中,这支舰队被他用来进行同国家战略无关的军事冒险。唯一的目的在于邀宠于国王,而他则试图以此击败卢瓦。在一切行动开始之前,他已然向卢瓦的理念归降了。其实,卢瓦侯爵也无法取得最终的胜利。他与路易仍旧矛盾重重,在海军大臣去世的八个月后撒手人寰。塞涅莱所奋力追求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幻。

图尔维尔送走了曾大力支持、也曾严重威胁自己的海军大臣。他取得了比奇角之战的胜利,却几乎在凡尔赛宫输光了一切。A.T.马汉说,“图尔维尔做任何事都很勇敢,但是他缺少承担最重要的责任的能力。”他指责图尔维尔只会墨守上级命令,在比奇角之战后无谓地恪守着战列线,而在拉乌格海战时刻板地攻击远强于自己的敌人。然而,1690年海上战役中的图尔维尔绝非如这样唯唯诺诺。他多次公然抗命,不惜触犯塞涅莱和国王,也确实深深地得罪了他们。在当年9月的军事调查中,图尔维尔向前来责问其抗命行为的官员如是说道:“我故意曲解或无视了上级或陛下的命令,这样才能拯救被托付于我的舰队。在这样做的同时,我确切地知道自己必将受到宗教谴责、被默默地解职并遭到不可变通的法律的强加制裁。我愿意接受那些不光彩的惩罚,甚至是死亡,因为这总是公正的。我的抗命是理智、良知和勇气的结果,而他人则可能出于愚蠢、卑鄙和怯懦。”他就是这样为自己的公然抗命辩解,不惜拼上自己拥有的友谊、名望与生命。

塞涅莱的去世意味着科尔贝尔家族权势的彻底坍塌,图尔维尔与塞涅莱的政治联姻完全化作泡影,但他却只能同那位性情不合的妻子苦涩地生活下去。继任的海军国务大臣路易•菲力波(Louis Phélypeaux)是前任布列塔尼省省长,他再也没有将海军部的效率发挥至科尔贝尔父子时代的极限,也再也没有塞涅莱对海军的热心。他从未如塞涅莱那样重视图尔维尔,却继承下塞涅莱时代海军部的行事方法——海军部的一切都只为海军国务大臣服务,然后由国务大臣用种种文书遥控指挥外海的舰群。让政府里的高级官员掌握军队,这正是彼时中央集权政治发展的一种结果,却已经被历史证明为失败。彼时的通讯条件决定了这种指挥必然低下的时效性,而身处内陆的文官根本没有能力独自处理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作出正确的决断。正如图尔维尔所言,在那样的条件下,波谲云诡的海上战争根本无法提前作出详细的计划。但历史的教训是一回事,政治的惯性则是另一回事。法国海军在接下来的一个多世纪里将不断重复类似的失败,直至1805年拿破仑一世侵英计划的破产。

在这样环境里,图尔维尔终于无法坚持自己的信念。他以抗命来保护舰队的行为在1690年换来了塞涅莱的反目与路易的不快,在1691年则遭致路易•菲力波与国王的共同谴责,渐渐被逼入了绝境。而另一方面,皇家海军在比奇角之战中的退缩使得凡尔赛宫认真地以为英国海军与威廉三世不睦,也许一有机会便会重新归顺于先王詹姆士二世。这一切最终导致了1692年的巴夫勒尔-拉乌格海战(Battles of Barfleur and La Hogue)。图尔维尔被命令率44艘战舰为詹姆士的侵英部队扫清航路——“无论强弱,逢敌必战”;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与勇气,他放弃了保护舰队的信念,向前来截击的、拥有88艘战舰的联军舰队发起无畏的攻击。失去塞涅莱的法国海军已日趋残败,大量停泊于港口的战舰因人员物资不足而无法出航,而出击舰队的水兵中还有相当部分是从未出海的旱鸭子。然而,凭借着图尔维尔一手教导出的精锐军官团,这支舰队竟在巴夫勒尔海战中重挫强大的联军,几乎得以全身而退。最终,在撤回圣马洛(St.Malo)时,因潮水涌来而无法及时通过奥尔德尼激流(Alderney race)的15艘法舰还是被追击而至的联军烧毁。被重创的皇家太阳号在瑟堡港爆炸沉没,留在舰上的官兵仅有一人幸免于难。

这场悲壮的战役为图尔维尔换来了法兰西元帅的头衔。次年,他在拉苟斯海战(Battle of Lagos)中成功劫掠了英国人的士麦那护航队(Convoi de Smyrne),于秋季率大西洋舰队驶回地中海。在五年的全面战争之后,路易十四的国库已经枯竭。在大同盟战争最后一场主力舰队行动结束之后,法国的海上力量被投入到花费极少的私掠作战中。英吉利海峡、北海与大西洋里充斥着大大小小、零星行动的法国舰艇,激动人心的海盗故事在沿海地区传扬。但与之对应的是,法国在这一时期开工的大型战舰数量达到了历史的低潮。一个又一个孤胆英雄式的传奇已经无法掩盖海军全面衰退、海外贸易完全停滞的事实。舰队撤走的布雷斯特暴露在英荷联军面前,他们派出舰队,在1694年6月对港口设施以及停留其中的战舰展开袭击。布雷斯特仅有数百守军,逾万联军声势浩大的两栖攻击却在沃邦(Vauban)设计的防御设施前遭遇惨败。直至此刻,人们才意识到图尔维尔放弃普利茅斯的明智。

但是,他却再也没有率领舰队与敌人交锋的机会了。1693年后,法国主力舰队不再出现在英吉利海峡,英荷联合舰队得以分散其力量加强对法国的贸易扼杀。法国需要更多经费实现对商船队的护航并维持舰队规模,但路易的陆军已经榨干了一切。法国大舰队名存实亡。到1697年秋《赖斯维克合约》(the Peace of Rijswijk)缔结时,她的实际兵力已经远远落后于英荷联合舰队。图尔维尔也就此退休。三年后,1701年5月23日,这位法国历史上最杰出的海军统帅离开人世。让太阳王威风扫地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即将到来,数月之前,路易十四曾为此亲自前来探望病中的元帅。他希望将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总司令的职位授予图尔维尔,只有他足以指挥两国联合后的庞大舰队。可是,病榻上的图尔维尔却轻声回答道:“陛下,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让我将它奉献给上帝吧。”


*   *   *


“法国海军上将图尔维尔率七十二艘大型战舰同一支拥有六十艘战舰的英荷联合舰队遭遇。战斗持续达十小时之久。图尔维尔、雷诺堡、德埃斯特雷和奈蒙等人都英勇无畏、能干机灵,使法国得到它并不常得的荣誉。到那时为止,大西洋还处在英国人和荷兰人的控制之下。法国人不久以前才从他们那里学到列队战斗的技术,但是他们在这次海战中却全军覆没。他们的船舰中,有十七艘破损不堪或桅杆折断,驶返本国海岸后,不是搁浅就是烧毁。其余舰只或开往泰晤士河,或藏身于荷兰海岸的沙洲群中。法国人连一只小艇也没有损失。于是,路易十四二十年来所期望的,又似乎不可能实现的,终于实现。他控制了海洋。”

这是伏尔泰的历史名著《路易十四时代》中关于比奇角之战的段落。在他的叙述中,这场海战正如路易十四时代许许多多的胜利,是法国军事史上耀眼的一刻。战火背后的种种纠葛与龃龉业已被太阳王的光辉所掩盖。在大同盟战争的五十年后,围绕着那场海上战役的阴霾并未消散,反倒愈发厚重起来了。





主要参考资料:

Eugene Sue, Histoire de la Marine Française
Guillaume Plantavit de La Pause, Mémoires du maréchal de Tourville
Jean-Baptiste Colbert, Lettres, instructions et mémoires: Instructions au Marquis de Seignelay colonies
William Laird Clowes, The Royal Navy: A History From the Earliest Times to the Present
N.A.M. Rodger, The Command of the Ocean: A Naval History of Britain, 1649-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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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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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5 22: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LeSoleil 于 2014-1-25 23:14 编辑


* 1690年比奇角海战双方兵力对比


  
  
  
法军
  
  
联军
  
  
前卫炮力(单位:门)
  
  
1420
  
  
1384
  
  
中卫炮力
  
  
1640
  
  
1510
  
  
后卫炮力
  
  
1492
  
  
912
  
  
总炮力
  
  
4552
  
  
3806
  
  
战列线总舰数
  
  
70
  
  
56
  
  
70炮及以上战舰数
  
  
20
  
  
6+24
  

说明:表中数据系根据前文双方战斗序列整理而来。以上对比仅供对双方兵力取得直观认识,而并不能代表实际作战中的火力差距。这是因为当时海军通行的炮数计算并未考虑到火炮威力的差异。在双方载炮统计中,4磅、6磅、8磅等小型火炮各自占有相当比例,这些火炮只能用于杀伤人员,无法对敌舰造成有效伤害。依照英法两国的通常情形,威力巨大的30磅以上的重炮只能配备于70炮及以上的大型战舰(荷兰重型战舰则多以24磅炮作为主炮),因而拥有更多大型战舰的英军在重炮火力密度上占据着不小的优势。在观察双方的兵力差距时,这一点是需要注意到的。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下士

八年服役纪念章

发表于 2014-3-27 11:35:59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的这篇文章太精彩了,请问我可以讲这篇文章转帖到风帆战舰吧么?
这篇文章里的好多风帆时代海战的知识值得学习!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4-3-27 11: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左武卫将军 发表于 2014-3-27 11:35
楼主的这篇文章太精彩了,请问我可以讲这篇文章转帖到风帆战舰吧么?
这篇文章里的好多风帆时代海战的知识 ...

最好不要。错误也是有的。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下士

八年服役纪念章

发表于 2014-3-27 14:35:01 | 显示全部楼层
LeSoleil 发表于 2014-3-27 11:42
最好不要。错误也是有的。

哦,关于海军战术方面的细节有错误么?

少尉

八年服役纪念章全球架空纪念章

发表于 2014-3-27 16: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似乎在《战争史研究》中连载,歌幽似乎也在本论坛,版权问题,不要扯皮啊
我试过成功,也试过失败,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中将

八年服役纪念章荣誉勋章元老荣誉纪念章行政立法委终身荣誉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5-3-23 23:18:37 | 显示全部楼层
左武卫将军 发表于 2014-3-27 14:35
哦,关于海军战术方面的细节有错误么?

有一些。最近看Pepys's Navy一书,发现我当时对17世纪海军战术的理解还不够透彻。

但现在看来还算是中文领域关于那个时代最好的一篇?
「置酒上方,烽火未熄,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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